张果嫣然一笑,又俯身挑选了几枝,小心翼翼地插入瓶中,手下不停,口中絮絮说着:“爹爹冬日素来最爱以红梅插瓶。记得小时候,他总是一身白衣站在雪地里,指点我哪一枝形态清癯、最有风骨。我那时仰头望着他,觉得我爹爹真好看,就像这雪一样,洁白无瑕。”张果说着,脸色逐渐哀伤,与她素日的天真极不相称:“可后来……爹爹再也没空陪我折梅了。他一天一天地老下去,也再不穿年轻时的白衣了。”
顾影听着张果的话,在心里回想张隽面容,想起他苍纹密布的脸,以及那深深镌刻在眉间的蹙痕。张果的哀伤在她心里忽然有了清晰的形状。她正想宽慰几句,却听张果幽幽叹了口气,语带埋怨:“好不容易等到年节,爹爹能得几日清闲,偏生今年又要筹划营造怀城的事……又不肯多陪我了。”
“怀城?”顾影疑惑。
张果凑近些,将手拢在唇边压低声音:“自取下历东,爹爹便与陆大哥谋划着要贯通沧江支流与扬江,既利舟楫,又要筑新城驻防。待年后天气暖些便要动身。”见顾影神色怔忡,她自觉失言,吐了吐舌头问:“陆大哥还没同你说?”
顾影默然,心道,这想必就是陆沛今日急欲与丞相商议的事。
张果扁了扁嘴,拨开横斜的梅枝,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顾影身旁,扯着她的衣袖软声劝道:“顾姐姐别恼,大过年的。若教陆大哥知道,定要训我了。”
“果儿。”
身后传来慈和呼唤。张果身子一颤,惊喜回头,也顾不得姿态,手忙脚乱地拨开枝条向外奔去。红梅白雪在她身后落了一地。她娇俏地歪头,指点着鬓边红梅:“爹爹,好看么?”
张隽深沉的眸子里漾开一片澄澈明净的光彩,温声道:“好看。”
张果抱紧怀中瓷瓶,欢快地跺了跺脚,笑靥稚气如孩童。
“顾姑娘也在。”张隽转向顾影微笑致意。
顾影敛衽为礼。
“你娘说明日要去城外上香,你一同去,路上代我多加照料。”张隽又嘱咐女儿。
张果依着张隽胳膊,撒娇道:“爹爹放心,果儿不是小孩子了,也能为爹爹分忧了。”
“顾姑娘可要同往?”张隽问。
顾影不置可否,反问道:“丞相也信鬼神之说么?”
张隽含笑问道:“顾姑娘何出此言?”
“没什么,只是世人皆视丞相若神明。”顾影神情似笑亦似叹,“若丞相也要祈求神明庇佑,难免让人觉得不可思议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沉,“也许,在外人眼中,丞相是怀柔天下、救济苍生的神明,令人感佩投报。可在至亲心中,所谓神明,也不过是血肉之躯。岁月有数,枯荣无常,所以沉吟再三,辗转反侧,还是将一片冰心寄于虚无缥缈之间,求个聊胜于无的慰藉。”
张隽脸上仍凝一丝笑意,目光却幽深起来。顾影毫无惧色地直望进去,岁月也许使他苍老,但却将他的眼神打磨得越发清明锐利。他问:“那顾姑娘相信什么?”
顾影坦然应道:“我第一相信我家君侯,第二相信事在人为。”
这时,陆沛牵着张采走过来。张采童稚的声音将他们的对话打断:“爹爹,我用雪球打中陆大哥了!”他一只手紧紧拉住陆沛,一只手里举着一枝绿梅,在空中欢快地挥舞。
“也不是小孩子了,还整日贪玩!”张果抢先向弟弟嗔道,还不忘提醒,“这时候不许缠着陆大哥玩。”
顾影见张果摆出长姐的威风,颇似五十步笑百步,不由莞尔。她怜爱地俯下身子,细心为张采掸去衣上雪片,见他睫毛尚挂着几点雪粒,映衬得那双童眸格外清亮。
“好玩吗?”顾影笑问。
“好玩。”张采的笑涡陷进去,举起手中的绿梅递给顾影,“这是陆大哥让我摘了送给姐姐的,说这绿梅冰……冰……冰……”张采似乎想不起来了,小眉毛皱起来,仰脸求助陆沛。
陆沛笑着接道:“绿梅冰清玉质,更衬你的气质。”
顾影接过梅枝,笑意中隐有一丝苦涩。
“怎么了?不喜欢?”陆沛忙问。
“喜欢。”顾影轻声应着,目光凝在陆沛肩头几片残雪,像数着自己的心事。陆沛全神贯注于她的神情,一时未解其意,只暗自揣度她为何不乐。
忽而顾影向他温柔一笑,抬手为他拂去肩上残雪。陆沛一愣,便也如张采一般笑了。
张隽始终含笑静观,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