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果忙宽慰：“别急，医师与良药早已送至营中。” 边说边为她寻出另一页信笺。顾影读罢仍追问不止：“陆沛未曾提及己身是否染疾？可安好？”

“自是安好的。你看这字写得力透纸背。”

顾影这才稍稍收泪，握着信纸的手颓然垂下，眉宇间却依旧一片渺渺愁云。

张果将信纸仔细收回袖中，嗔道：“这下可知道陆大哥为何在信里不对你细说了罢？倒害你白担一场心，反成了我的罪过。往后啊，再也不替你偷信看了。”

辛芷在旁默观，心中暗叹，顾影平日虽不言语，心下于陆沛竟牵挂至此。她悄然转眸，却见景楷目光所寄，尽是顾影含泪之态，关切难掩。见此情状，她心头不觉酸涩。

正怔忡间，方才立于远处田埂上的年轻人已不知何时行至近前。他径自走向众人，执礼甚恭。众人皆还礼如仪。那人转而对张果含笑一揖，温声道：“张姑娘，别来无恙？”

张果将他端详片刻，几分茫然：“你是……？”

“侍御史谭纶。”他神色不改，依旧含笑，“去岁春宴、今岁端阳，皆曾有幸与姑娘相逢。只是缘浅，姑娘想必不曾留意。”不待张果应答，谭纶已从容续言，与她娓娓交谈起来。

辛芷默然转身离去，未行几步，却闻身后脚步声渐近。

“顾姑娘是关心则乱。”景楷轻声一叹。

辛芷见他三句不离顾影，心中五味杂陈，脱口道：“景公子怕也是关心则乱。”

景楷闻言一怔，思量片刻，未解其意：“辛姑娘何意？”

辛芷负气不答，径自解了马车系绳，翻身上马，扬鞭便走。不出百步，身后马蹄声疾，景楷的声音随风追来：“辛姑娘往何处去？道路泥泞，且慢行！”

辛芷不应，只管催马，忽觉坐骑前蹄一滑，整个人向前倾去——正要坠下之际，一道身影疾扑而至，二人齐齐滚落马鞍，“噗”的一声闷响，尽数没入泥泞之中。

待回过神，辛芷方觉自己被景楷牢牢护在怀中，竟是毫发无伤。她心下一急，也顾不得其他，慌忙起身搀扶：“景公子可曾伤着？”

景楷缓缓站起，浑身泥浆淋漓，却展颜笑道：“无妨，今日倒学了一回泥涂曳尾。”说着，又不由笑出声来。

辛芷正自焦急，见他这般模样，忍不住嗔道：“笑什么，好没来由。”

景楷忙解释道：“忽忆郑玄家婢故事——胡为乎泥中？薄言往愬，逢彼之怒。”

辛芷亦不禁破嗔为笑。

景楷又道：“方才定是在下言语失当，惹姑娘生气了。”

辛芷心中那点气早已烟消云散，反倒觉得自己多心。听得耳边传来淙淙水声，她道：“山涧有水，去盥洗一番罢。”

二人系了马，循声登上山丘。连雨初霁，山中水脉丰沛，清流漫过石阶草隙，深浅宽窄，纵横交错。满山泠泠淙淙，间以清越叮咚，宛如瑶琴迭奏。

辛芷蹲在溪畔，抽出袖中锦帕浸湿，递给景楷。他道谢接过，仔细擦拭面上颈间的泥渍。见仍有未净之处，辛芷上前接过帕子，替他拭去颈后一点污泥。一向从容的景楷竟耳根微热，显出几分局促。辛芷又道：“外袍沾了泥，不妨脱下涤净。”他踌躇片刻，终是依言解下，赧然道：“幸好今日穿得多，还有一件长衫。”说着连声失礼。衣袍浸入溪中，水波荡开，揉碎了两张羞怯的面庞。

辛芷低头搓洗裙裾泥点，水声潺潺，掩住了话音里的心弦微颤：“景公子在平章盘桓数月，不知日后作何打算？”

景楷手中衣袍随水荡漾，如心绪起伏：“到了平章……此心依依难舍……”他将湿衣拧干了，挂于树枝之上。

一番暴雨冲刷，山石松动，多处坡岸坍塌，裸露出片片新岩，色泽犹润。旧径尽改，溪流别途，昔日熟悉的山容全然变了样貌。辛芷与景楷探秘幽境，几番峰回路转，别有一番趣味。

忽见林下蘑菇攒簇丛生，擎着各式小伞，你挤我挨，好不热闹。

辛芷欣喜：“采来做羹汤，味道一定鲜美无比。”

于是二人一边辨认，一边采摘，直到双手都捧满了，仍觉得意犹未尽。

景楷道：“可置我袍中。” 言罢欲返身寻衣，却惊觉来路已渺。举目四望，但见林深树密，那袭蓝色的衣衫早已杳然无踪。

山形改易之后，旧径尽掩，方才二人随兴而行，早不知身在何处。见日影渐西，景楷心下一沉：若待顾影、张果等同行诸人四处寻访，恐于辛芷清誉有损。

只得弃了鲜菌，匆忙寻路，辗转良久，方望见那衣衫犹悬枝头。只是他们此刻站在高处，脚下陡坡乱石，若要另寻缓坡绕行，不知还要耽搁多久。

“坡陡路滑，辛姑娘若愿意，让我背你下去吧。”景楷说着，俯身相候。

辛芷脸颊微红，还是轻轻伏在了他的背上。景楷负之如珍，小心地选择下脚之处，缓缓而下。既至晾衣处，复行片刻，便见系马在望。

景楷急忙解开马缰：“辛姑娘先回去，我稍后就到。”

辛芷会其深意，策马先去。

景楷复返山中，取了衣服后，又接着向上攀登。当晚，辛芷的住处便收到了一捧沾着山中水汽的蘑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