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底,齐军仍在向前推进。然而脚下的开阔谷地不知何时悄然收窄,两侧山壁如沉默的巨钳缓缓合拢。楚雄心头蓦地惊起一丝寒意,未及深想,忽听得左侧山梁一声鸣镝,紧接着右侧山梁也响起鸣镝之声,尖啸声尚未断绝,两侧密林中已同时迸发出兵刃交击之声。楚雄不由背脊发凉,正要喝令——
轰!轰!轰!
数声炮响自谷口方向轰然炸开!声浪撞在山壁上,回音滚雷般碾过山谷。
楚雄即刻催马狂奔,却见到前方狭窄的谷口处,赤红的火墙已冲天而起,黑烟滚滚蔽日,灼热的气浪劈面撞来,连空气都在噼啪作响。
此时后方的哨骑狂飙而来:“报——都督!后方谷口已被大火封住,三军已无退路!”
全军骇然四顾。只见山巅之上,南陈士兵自密林后现身,顿时黑压压地环绕了整座山谷。他们从容不迫地将一架架沉重的强弩推至岩边,带火的箭镞向着谷底倾泻而下。
谷底埋藏的火油与火药被瞬间引爆。烈焰如地龙翻身,自焦土深处轰然破出,咆哮着腾卷而上,顷刻间便将北齐大军吞入一片翻腾的火海。
楚雄勒住人立而起的乌骓马,在一片人喊马嘶中高声喝道:“全军听令——不得慌乱!灭火!清道!”
士兵们仓促举盾结起圆阵,用刀剑枪杆奋力拍打火苗。然而火势蔓延得太快,于是被强烈的求生意志支配,他们开始自发地四下奔突,可最终绝望地发现,这山谷除了前后两道已被烈焰吞噬的狭口,竟再无生路。部分士兵抛了兵器,抱头相拥而泣。方才还阵列森严的大军,转眼间如一条被扼住七寸的巨蟒,空负毒牙,却无处可咬,在烈火中扭动、抽搐,最终瘫软身躯。
楚括目睹大军崩乱,脸色倏地惨白,随即涌上倔狠的血色。他狠狠抚平被火星沾出破洞的黑袍,拔剑狂叫:“诸将随我冲出去!区区火焰何足道哉!”数名将领被他豪情所激,纷纷上马紧随。
然而还未行多远,几支火箭挟着锐风而来,先是“嗖嗖”几声,然后便听楚雄高喊:“小心!”
楚括热血上涌,不及闪避,一箭正中左肋。他闷哼一声翻落马背,身旁数将亦应声倒地。
楚雄率亲兵急冲上前,将儿子受伤的身躯架起。楚括犹自咬牙:“都督……我无事!”
箭镞已没入甲下数寸,鲜血汩汩涌出。楚雄一掌按住伤口,掌心瞬间被热血浸透。他的声音忽然显得苍老:“挺住……为父带你出去。”
楚括失血甚多,面色如纸,却仍梗着脖颈:“将计就计,反又中陆沛……拖刀计……儿子……不甘心……”
楚雄重重点头,死死抵住儿子伤口:“莫说话了。这仇——为父记下了。”
另一侧,刘统正护着萧桐藏身于一片乱石之后。耳边是弩箭的锐啸和击在石棱上的刺耳响声,扑面是热浪和焦臭滚滚不绝。萧桐向谷顶望去,朱红的“张”字大旗下,树影间隐约立着数道身影,面目模糊。她的心凉到了极点。
“长主——!”
呼喊声自下方传来。她视线下移,只见楚捷正领一队亲兵在火场边缘焦急搜寻,箭矢不时擦阵而过,他却浑然不顾。
忽然,一支蘸着余火的流矢自斜刺里疾射而来,直取楚捷后心!萧桐霎时被巨大的惊骇攫住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千钧一发之际,一名始终紧随在侧的亲卫猛扑上前,将手中圆盾奋力一抡——
“铛!”
箭镞狠狠钉在盾面,那亲卫被震得踉跄半步。
“驸马!”萧桐此刻才喊出声来,心口狂跳,面色惨白。惊魂未定间,她竟自乱石后快步而出,逆着零星飞矢朝着楚捷奔去。刘统措手不及,只得急追而上。
楚捷闻声望去,顿时骇然失色。他奋身迎上,相拥刹那,一把将萧桐揽入怀中,用脊背为她遮住箭矢。萧桐伏在他怀中,被浓烟呛得连声咳嗽,肩头微微发颤。
“长主,我未能护你周全 。”他声音发紧。
萧桐从他怀中抬起脸,望着他,问道:“驸马,今日……恐怕你我就要葬身这无名山谷。你为我尽心至此,连性命都将不保……可曾后悔?”
楚捷一笑,惧色全消:“我只后悔当初未能坚持将长主留在怀城。可若非如此……我此时又如何能得长主在侧……小桐,能与你同赴此难,我心……唯有庆幸。”
萧桐由衷地笑了。那笑颜在火光的映照下,竟生出一份凄美哀艳。她脉脉地看着楚捷,动情道:“我竟如此迟钝,此刻才知驸马真心。”
楚捷动容,再度将她紧紧拥入怀中。萧桐轻轻阖上双眼,安然偎在他胸前,仿佛下一刻即将面对死亡,也再无丝毫遗憾。
陆沛目光在火场中急切搜寻,忽然定住,落在谷底两个交叠的小小人影上。身旁弩手搭箭上弦,尚不明射向何处,陆沛的手臂却下意识地抬起,一把压住了弩臂。
张隽与文鸳同时侧目看他。顺着他的视线望去,文鸳先是一怔,随后霍然转身而去。张隽却只默然看着谷底,片刻后才低声道:“还不快追。”
陆沛又立了数息,直到那两道人影被浓烟遮蔽,才转身追去。
文鸳正背向而立。她纤挺的背脊笔直地绷着,几缕发丝散落,被山风卷得凌乱飞舞。
“文……”陆沛的话语沉重得像叹息,尚未说完,文鸳已猝然转身,她面色愤慨,又隐约杂有一丝痛色:“你不欠她的了!”
陆沛一愣。
“我知道你这些年愧疚在心,总觉得有负于她当年情意。可你当初既知她是如此身份,还决然助她北归。陆沛,你早已不欠她的了!”
陆沛僵立原地,仿佛有千言万语,却难以开口。山风带着沉默从两人之间呼啸而过。忽然,几点凉意同时落在他们面颊。一仰头,天空铅云如积。
原来是谷中烈焰蒸腾,热气冲天而起,撞上高空寒流,又被环抱的山谷风一激,顷刻之间,清凉雨水倾泻而下。
雨水肆意地浇落,将燎原的火势迅速压下,而齐兵几乎死去的斗志却登时燃起!
楚雄放下楚括轻轻痉挛的身体,从一圈刚熄灭的余烬中稳步踏出。一簇淋雨未熄的火苗似心有未甘,趁着风直窜上来,被他狠狠地一脚踩灭。他掌中宝剑出鞘:“天不亡我!诸将听我号令,一起冲杀出去!”
齐军绝处逢生,七寸得释,顿时蛇影一动,张开毒牙大口,弓身反噬。他们士气大振,如溃堤洪流,自狭窄的谷底向着山顶汹涌扑来。
文鸳瞳孔骤缩,一把拽住仍在发怔的陆沛:“走!”
张隽已组织起防卫,他的喝令撕开雨幕:“盾阵前顶!长枪列队!”陈军步卒迅速变阵,重盾层叠如铁壁,长枪自间隙刺出,在泥泞的山坡上筑起一道带刺的堤坝。
第一批涌上的齐军狠狠撞上这道铁棘防线,鲜血混着雨水在坡上淌成浅溪,他们竟似不觉痛楚,踏着同袍的尸骸,以血肉为阶,一层层撕咬而上。重盾在接连不断的猛撞下开始松动,防线终于崩开了裂口。
强弱之势登时逆转,南陈军且战且退,仓皇撤进石岭关,避而不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