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捷收束破城兵马,不及清点伤亡,便率精锐向西南方向疾追。烈日炙烤着焦土,途经一处荒芜山岗时,但见断矛折箭散落草间,血迹犹新,应是新近激战所遗。
他未敢多留,继续循着前军踪迹追赶,再追百余里,前方斥候飞马回报:“将军!陆沛残部驻足夷城之下,隐约可见‘文’字旗号,似与援军合兵。我军则屯于城外山地,两军对峙,未有动静。”
楚捷心中疑云骤起:陆沛既已突围,又得援军,正当急退巴丘,为何偏在此地驻足?当即问道:“夷城外围地势如何?敌方兵力几何?”
“夷城之外多山,城东、城南方向地势稍缓。敌军现列阵于城东缓坡处,恰好扼住我军自山地下行的通道。”
楚捷颇感不妙,陆沛如此布阵,分明是将我军困于兵力难以展开的山地。他急声追问:“都督大营设在何处?”
“天暑酷热,都督已移营至密林深处。”
话音未落,楚捷脸色已变。盛夏林密,天干物燥……他立刻命道:“全军听令!全速驰援!快——!”
马蹄疾速地叩击大地。
待楚捷率军冲至岭下,远远便听见人喊马嘶从林中传出,浓烟已卷上树梢!
“父亲——!”楚捷正欲挥军冲入,却见烟尘翻滚处,溃退而出的竟是陈军!而“楚”字大旗下,齐军阵伍严整,自林中掩杀追出。楚括一马当先,长刀所向,陈军溃散奔逃。
此时楚雄在亲卫簇拥下自侧翼缓辔而出,战袍上沾着草灰烟痕,眼中却神光湛然,一派威仪凛凛。
楚捷长舒一口气,心头重负顿消:“父亲早有安排,倒是我杞人忧天了。”
“捷弟过虑了。”楚括得胜归来,意气风发, “陆沛那点伎俩,岂能瞒过父亲法眼?不过是顺势而为,反将一军罢了!”他转身望向夷城方向,声调愈发激昂:“父亲!敌军新败,正该乘势追击,一举擒杀陆沛!”
楚雄并未应声,目光掠过烟火未散的林谷,又投向夷城脚下——那里旌旗摇动,淡淡烟尘自地面升起,陆沛似在归集兵马。
“父亲,陆沛要逃!”楚括急道。
楚捷却沉吟:“父亲,陆沛穷途末路,为何不速入巴丘,反在此周旋?拖延越久,于他越是不利。我百思不解,心中……难安。”
“不过是心有不甘,以为得了文鸳相助,便可反戈一击。”楚括不以为意。
此时萧桐忽插言道:“楚将军,我方才来时见沿途有激战痕迹,不知是何情形?”
楚括面色微僵,随即拔高声音:“那是文鸳半路设伏。不过数千之众,父亲大军一到,顷刻溃散。”他特意略去了自己被伏击时的狼狈。
“嘿嘿,”杜茂忽然咧嘴笑道,“说来陆沛这媳妇倒是娶得好,危难时刻总有人舍命来救。常言道上阵父子兵,如今看这夫妻……”
“你说什么?”萧桐倏然转头,目光直刺杜茂,脸色微微发白。
杜茂顿时有些不自在,却仍挺胸高声道:“我哪里说得不对?这两年不就文鸳还在拼死往怀城里头冲?这等豁出性命护着自家男人的情分,末将在战场上,见得不多!”
萧桐静静看了他片刻,不再言语。
“休要扯远!”楚括戳了杜茂一肘,正色道:“都督!夷城距巴丘隘口已近,再不追就来不及了。”
楚雄冷眼向他:“你擅自追敌,险遭覆没之祸……”
“父亲!”楚括见父亲犹疑,心知战机将逝,急忙再次抱拳,声音愈发恳切:“先前是孩儿冒进,但此刻形势已变,捷弟与杜将军率主力来援,我军十倍于敌!陆沛连遭重创,兼是人困马乏。若此时不追,任其退入巴丘,则这四载心血,尽付东流!”
杜茂在旁重重抱拳,高声附和:“都督!楚将军所言有理!末将愿为前锋,必为都督擒下陆沛!”
楚捷看着兄长焦急的面容,又望向父亲沉思的侧脸,欲言又止。他心中的疑虑并未消散,却也明白兄长所言确是实情——此刻,或许是歼灭陆沛最后的机会。
萧桐默然坐于马上,目光低垂。
楚雄缓缓收紧缰绳,乌骓马不安地踏动前蹄。他目光扫过众将,振声道:“杜茂,你领轻骑一千为前锋,咬住陆沛后队。楚括领左翼,楚捷领右翼,各率五百骑沿两翼山缘推进,护住中军侧肋,遇伏则鸣镝为号。”言罢,他马鞭前指:“全军——追击。”
全军向前追击,初时道路尚宽,左右翼尚能展开。越往前追,两岸山梁愈高,道路却急遽收窄,骑兵阵列顿显拥挤。
楚雄当即下令:“杜茂,前军分三队,轮番突前,每队相隔百步!楚括、楚捷,各领三百骑下马,弃长兵,携弓弩短刃分占左右山梁!中军收为纵队,弓弩居外,长刀向内,缓速行进!”
军令疾传,铁骑应声而动。浩荡军队迅速化作一条铁甲长龙,向着山谷深处谨慎游去。
“刘大人,护好长主。”楚捷低声嘱咐罢,控马贴近中军,在行进间侧身低唤:“父亲。”
楚雄未回头,只将马速略缓:“讲。”
“地势过于险恶。”楚捷声音压得极低,“陆沛善用诡道,惯于险中求胜。今他退入此地,唯恐是请君入瓮,我等不得不慎。”
楚雄沉默地催马又行十余步,山风卷起他鬓边灰发。
“您看两侧山梁……”
楚括在左侧山梁上正督促士卒攀行,忽望见楚捷与父亲低语。他当即沿陡峭的山坡斜冲而下,纵马直插中军队列。
“父亲!”他声带微喘,却刻意拔高,“我军沿途所见,尽是敌军遗弃的旌旗和兵杖。昔曹刿论战,视其辙乱、望其旗靡,方敢言逐。今陆沛仓皇若此,地势虽险,却是歼敌良机,正当一鼓作气!”
“此路似乎不通石岭关。”楚捷蹙眉,“陆沛若由夷城退往巴丘,最近的便是直穿石岭关。”
“陆沛所部不过千余骑,未必会拣大路走。而巴丘一带山峦层叠,通往石岭关的小径不知凡几,舆图亦不能详尽。”楚括立即应道,“既陆沛往此路来,我军跟住便是。此番绝不能再纵虎归山!”他目光扫过楚捷,语气颇不以为然,“二弟用兵谨慎自是好的,然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,若一味固守万全,岂非坐失良机,追悔何及!”
言语间,前方山谷豁然开朗,一片平坦野地展现在眼前。
楚括精神一振:“都督请看!此地已无险可守,陆沛必在前方不远,此番断难走脱。我们快些追赶!”
山顶密林中,无数张士兵的脸隐在树丛之后。
文鸳悄步走到张隽身侧,声音中压抑着兴奋:“丞相,他们来了!”张隽转顾她,目光赞赏。她向张隽一笑:“我们一路缓缓而退,终于将他们主力诱来。”
陆沛亦至,他俯身在树丛后,透过枝叶缝隙观察着谷中情形,忽然急道:“丞相,收网吧!”
“慢!”文鸳全神贯注,“放杜茂过去,大鱼在后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