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门帅帐内,楚氏父子三人对坐。楚捷将昨夜敌军死士泅渡之事细述一遍,继而道:“陆沛极有可能从北门突围,我已外松内紧,只待其半渡而击。”
楚雄颔首,叹道:“困于此城之下四载有余,终是到了了结之时。”
“父亲,”楚捷话锋一转,“南门正待换防,我愿举荐罗芝接替。”
楚括立刻面现警惕:“罗芝?”随即冷笑两声:“这该不会是……长主的意思罢?”
楚捷神色如常:“兄长此言何意?”
“今晨已有风声,”楚括眼睛微眯,审视着楚捷,“说长主有意扶持罗芝镇守南门,好教他亲手擒下陆沛,独揽大功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几分,“我观萧桐此人心机深沉,对罗芝屡示笼络。捷弟,你切莫被人当了棋子。”
楚捷面色一沉:“大哥岂可直呼长主名讳?更不可妄测长主用心!”
“父亲,我当初便说不该促成这桩婚事。”楚括冷哼一声,转向楚雄,“您看捷弟如今,一颗心全系在长主身上,只怕早忘了自己姓楚。”
“长主是我结发之妻,我维护于她,何错之有?”楚捷难得地颇为激动,“倒是兄长,罗芝确有将才,纵使长主有意栽培,于国于军亦是好事,何必如此忌惮?”
楚括被他言语所激,一时口不择言:“萧桐为何随军?她究竟是何身份?捷弟,你心中当真不知?”
“我楚氏世代忠良,但知为国征戍,不管陛下遣何人监军,何须惴惴!”
“够了!”眼见兄弟二人口出诛心之言,楚雄一声低喝。他先怒视楚括,教训道:“你年岁也不轻了,怎还这般急躁?四年前怀城之下,你在陆沛面前便是口不择言,还亲自斩杀陈桓——此等小事,何须你自降身份?当时不便说你,事后也曾告诫于你,战场之势波谲云诡,若是心浮气躁,极易为敌所乘。那陆沛年纪尚不及你,却已能独撑危局。你若能有他三分沉着之气,将来这楚家门户,我也敢安心托付。不想四年过去,你还是如此心性!”
楚括受父亲训斥,不敢做声。
“还有你。”楚雄视线转向楚捷,怒色稍减,声音依旧严厉:“你倒是冷静沉着,能弥补你兄长的短处。只是对长主宠爱太过,失了分寸——你如实说,长主可曾向你提过罗芝?”
楚捷坦然迎上父亲的目光:“举荐罗芝,确是儿子本意,与长主无涉。长主初闻此议,即加劝阻……”
“父亲!”楚括趁机插言,抱拳道,“儿愿亲率精锐驻守南门。陆沛若敢由此突围,必令他毙于马下!”
楚雄默然片刻,缓缓颔首:“罗芝终究太过年轻,此等关头,我亦难以全然放心。”他目光投向楚括,郑重道:“便由你为前驱,只是,我今日与你所说,你务必刻在心上,方可保万全!”
四更将尽,怀城北门被缓缓推开,成列的士兵从门内鱼贯而出,衔枚疾走,涉入塘泊寒水。行至中流,黑夜忽地被撕破,对岸数以百计的火把同时燃起,映亮无数引满的弓弩。下一瞬,箭矢尖啸破空,密集如狂雨般向着渡河部队倾泻而下。橹盾上顷刻间插满箭羽,不断有人中箭倒地,但整支队伍踏着同袍尸身,依旧拼死前突,喊杀声压过了箭矢的厉啸。
几乎同时,齐军阵后更深远的黑暗中,骤然亮起连天火光,隐约可见“文”字旗在夜风中猎猎翻卷,鼓噪之声震野而来。
北线顷刻惊动,告急的号角声此起彼伏。
“果然在北门!”南门箭楼上,楚括接到急报,冷笑一声。此刻父亲已亲率精锐驰援北门,但他亦知,陆沛善用疑兵。他目光如隼,死死盯着城下那片沉在黑暗中的旷野:“传令各垒,严守本位,不得妄动。”
南门内,铁骑集结完毕。将士手持戈矛,听着南门外的兵马调集之声,以及北门方向愈演愈烈的厮杀呐喊。杀声持续了很久,陆沛举臂一挥,城门轰然洞开。
南陈铁骑马如飞龙,奔腾呼啸而出。他们没有丝毫犹豫,出城便结成一柄锐利无比的锋矢,以极快的速度笔直撞向楚括防线正面的枪阵。
“弓弩齐射!枪阵固守!”楚括反应迅速。
弩车应声调转,箭雨立刻覆向冲锋的路径。长枪如林,在火把映照下泛起森然寒光,静待着血肉的碰撞。
陆沛的骑兵在箭雨中不断倒下,但锋矢的尖端却毫无动摇,甚至愈发迅疾,仿佛要将自身也化作最后一支巨箭。
六十步,五十步,四十步……进入弩车俯射的极限,也是枪阵心理压力最大的临界点。
就在此刻,那决死的锋矢,陡然转向!
整个冲锋集群随陆沛一声令下,猛然向右翼急转!他们不再冲向枪阵的矛尖,而是紧贴着枪阵的边缘,以近乎贴地的姿态,悍然切入枪阵与侧后弓弩阵地之间的夯土通道!
这变化太过突兀,也太过冒险。通道宽不过五马,一侧是密集如林的枪阵侧翼,另一侧是蓄势待发的弓弩手。
楚括眼中寒芒一闪——他顷刻洞穿了陆沛的意图,此人从未想过正面击破枪阵,而是要沿这防线内部的肌理缝隙,进行一场精准的切割穿插!
“堵住通道!预备队,截击!”楚括厉声喝令,亲自跃下箭楼,冲向战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