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桐自睡梦中惊呼而起，手指紧紧攥着被角，冷汗浸湿了中衣。

这是怀城围城的一千一百九十八天。

刘统在帐外听见动静，低声问：“长主可安？”话音未落，萧桐已披衣掀帘而出，月光下，她脸色一片惨白。

他们并肩立在营外，目光不由投向远处——夜色里，怀城青灰色的城墙像一道沉默的剪影。

“刘大人……”萧桐声音虚弱，带着未散的惊悸，“陆沛会死吗？”

刘统面色无波：“自古守城之将，城破殉节，是为本分。”

萧桐眼中泪光一闪，良久才低声道：“我后悔了……”

她没说后悔什么，刘统却已了然，他淡淡道：“天下大势非一人可改。陆沛如此，长主亦是如此。纵无长主力主伐陈，此战亦在所难免。”

“可我不想他死。”萧桐急道，语气中多了一丝凄楚，“张隽……应当也不会让他送死吧？”

刘统侧首看她。这位在人前向来孤傲的长主，此刻被噩梦与夜色剥去了所有防备，露出内里流着血不可结疤的伤口。他心中怜其情衷，却更怒其不争。

“刘大人，你说点什么吧。”萧桐语气哀恳，“如今这些话，我也只能向你说了。”

“臣以为，长主早该忘了。”他声音冷厉，“长主必须忘记。”

萧桐颓然垂首，泪水无声滴落。

刘统沉默片刻，忽道一声“得罪”，便握住她手腕，引她向营地深处走去。穿过一片寂静的营帐，一直走到塘泊防线边缘。眼前景象截然不同。

“长主应该好好看看。”

犬牙交错的木栅之后，哨兵如铁钉般楔在夜色里。巡逻兵士手持火把穿行其间，火光跃动间，每一张脸都肃然、紧绷。不远处传来低沉的交谈声，是楚捷。他正沿塘泊防线巡视。此刻他身披一副半旧玄甲，腰背依旧挺拔。火光掠过他侧脸，风霜将他肤色染深，却将脸上的棱角削磨得愈加清晰、坚硬。他步履沉稳，踏过冻土时发出清晰的声响，偶尔驻足与值夜的守兵低语几句，声音沙哑短促，没有半分冗赘。

萧桐静静看着，眼中残存的一点湿意，渐渐被吹散在夜风里。

“驸马。”萧桐手持一件披风，自夜色中向他走去。

“长主！”楚捷蓦然回首，声音中难掩惊喜。他迅速迎上，侧身将她护在里侧，向内疾行几步：“长主为何到此，小心塘泊对岸的暗箭！”

萧桐抖开手中厚重的披风，为他系上颈前的系带。“夜深风大，”她轻声道，“驸马当心寒气。”

楚捷握住她尚未收回的手，笑望着她。两人没来得及再交谈几句，远处猝然爆发出一阵喊杀声。

楚捷神色一凛，扬声道：“刘大人！刘统何在？”见刘统现身，他果断道：“速护长主回帐！”言罢，他将萧桐的手重重一握，随即转身，向着火光与喊杀声起处疾奔而去。

“长主，我们……”刘统的话尚未说完，萧桐已兀自向前走去。方才爆发的喊杀声已经低落了，唯余一片火光在浓墨般的夜色里跃动，她目光紧紧追随着那片光亮，朝着交战的方向走去。

待走近，只见士兵们手持火把密集列阵，跃动的火光将对岸青灰色的城墙映得如同白昼。一队弓箭手引满弓弦，指向城头——可那城上却一片死寂，黑沉沉的没有半点动静。

塘泊边缘散落着零乱的箭矢，几名士兵正涉入齐腰深的寒水中，吃力地将几具尸身拖向岸边。

刘统上前一步，向最近一名士兵沉声问道：“何事？”

那士兵抹了把脸上的水，喘息着答道：“方才……有南陈士兵想趁夜泅渡进城。被哨卫发现了。”他顿了顿，指向漆黑城墙某处，“交手时乱得很……但好像，有一个被他们用绳索吊上去了。”

士兵浑身湿透地躺在地上，军医正为他紧急处理伤口。见陆沛赶来，他挣扎欲起，却被陆沛按下：“不必多礼。”

“陆将军，”士兵气息急促，眼中却迸出光来，“丞相有口信传与将军。”

陆沛立刻俯身，左右亲将也屏息围拢。

“怀城已不可久守，请将军于两日后寅时从南门率众突围。届时文鸳将军会前来接应。”他将丞相的安排逐一道明，又嘱咐道，“丞相有言，地失人存，便是人地皆存。请将军务必依令而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