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沛默了一瞬，郑重道：“丞相苦心，陆沛……领命。”

众人这才缓过神，纷纷追问平章近况。那士兵面有不忍，沉默良久，终于哑声道：“不瞒诸位……自去岁深秋，陛下与百官……已尽迁往巴丘了。”

话音落下，帐中死寂。一张张被烽烟熏黑的面孔先是僵住，继而涨红，有人紧攥着拳头，有人别过脸去重重喘息。三年困守愁城，原来身后那座殿堂早已空空如也。

陆沛深吸一口气，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：“陆某身为守将，不能与怀城共存亡，上负天恩，下愧黎庶。赖诸位同袍不弃，三年来生死与共，总算为陛下的转移争取了时机。此恩此义，陆沛永志不忘。”

“陆将军何出此言，为国尽忠，原是军人本分！”

“陛下虽移驾，丞相仍在筹谋，将军亦在统兵，鹿死谁手还未可知。”

诸人互相劝勉，帐中响起一片低沉而坚定的应和。陆沛目光扫过一张张桀骜不肯屈服的面孔，颔首道：“两日后的突围，还请诸君与我，共同计议。”

楚捷处理完突发的战事后，见萧桐仍立在塘泊边，立即快步上前：“长主，此处危险。”

“陆沛是否要突围？”萧桐急问。

楚捷解下披风拢在她肩上，引她至避风处坐下，随后分析道：“怀城后无援兵，内无粮草，我观其状况，破城只在旦夕之间。今夜有死士冒险入城，或许正如长主所言，是为最后一搏。”

萧桐闻言，脸上倏地泛起一片潮红。“他会从何处走？驸马可有把握截住他？”她连声发问，压抑着声音的轻颤。

他凝神思索，缓声道：“若退往巴丘，南门最是近便，出城便是平野，利于驰骋，但南门守备最严，他当不至自投罗网；东门临水，断不可取；西门……若弃马步战，倒是可遁入山林，但杜茂在彼处，欲破其围也非易事。不若北门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投向漆黑水面，“今夜敌探便是循此路潜入。陆沛若分兵趁夜泅渡，或有一隙之机。”

见萧桐沉默不语，他温声劝慰：“长主不必过忧。陆沛是北地将领，所长在骑兵奔袭，若舍马步战，胜算寥寥。若从北门突围，我必不使他走脱。”

萧桐兀自垂目思索，只微微颔首。

“长主半宿未眠，先回帐歇息罢。”楚捷起身，东方天色将明，“待我将此间事务料理妥当便去禀报父亲，商议各门防守，严防敌人突围。”

“驸马——”萧桐忽起身叫住他，声音有些紧，“南门现在是何人驻守？”

“是大哥帐下先锋。”楚捷转身，略作沉吟，“长主说起此事，我正欲向父亲建言，调罗芝去南门。我从旁观之，罗芝此人勇力善战，临阵果决，若对上陆沛，必不肯轻易放过。”

萧桐微微一怔。

“大哥所部久战疲敝，罗芝正值锐气，”楚捷续道，“由他换防，或更稳妥。”

“可罗芝毕竟太年轻了。”萧桐急道，随即勉强缓下语气，“楚括的先锋久经沙场，更为老成持重。何况南门一直是楚括防区，临时换将，恐伤和气。”

见楚捷沉吟，她笑一下，淡淡道：“我不过随口一提。军旅之事，由驸马定夺。”

楚捷走后，刘统忽而开口：“长主以为陆沛会从南门突围？”这突如其来的一句，让萧桐心头一惊。

她定了定神，漫道：“我从何得知。”

“但长主独问了南门防务。”刘统审视的目光落在萧桐脸上，缓声道，“长主为何阻罗芝调防南门，是否有意放过陆沛？”

萧桐面色微变，冷冷道：“刘大人别忘了，你我为何在此。”

刘统闻言默然。

“驸马看人确实极准。罗芝出身寒微，百炼成钢，因此勇毅过人，假以时日，必可独当一面。”她顿一顿，续道，“罗芝是我看中的人，自然要护其周全。罗芝固然坚忍，可陆沛何尝不是如此？试问当今天下，除了陆沛这等不知变通之人，对张隽怀着永无猜疑、近乎愚忠的一腔赤诚，谁复能在孤城之中困守三年？他麾下骑兵是南陈精锐，若拼死突围，其锋难当。罗芝纵能阻他，也必伤亡惨重，若阻他不住，难免获罪受责。罗芝此番军功卓著，前途正好，岂能因陆沛而断送？”

萧桐言罢，目光静静落在刘统脸上。他先前的质疑敛去，渐有服膺之色。

萧桐极淡地一笑，似是满意，随后吩咐道：“你速去营中散播消息，就说我忌惮楚括，有意令罗芝驻守南门，成其生擒陆沛的大功。尤其要让楚括听到，还有罗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