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二四年,五月十二日,清晨五点十七分。
绍兴市越城区,环城河北岸,水街步道。
保洁员王桂兰像往常一样,推着绿色保洁车沿河岸清扫。晨雾还没散尽,河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水汽,乌篷船的橹声从远处慢悠悠荡过来,混着岸边香樟树的气味,是这座水乡古城再寻常不过的清晨。
她弯腰去捡一个被风吹到护栏边的塑料瓶,视线无意间往河面一斜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水面上,浮着一样东西。
起初她以为是垃圾,是被丢弃的被褥、充气玩偶,或是一段烂木头。可那东西随着水流轻轻起伏,轮廓越来越清晰——长发,苍白的皮肤,衣物被水浸泡得发胀,一动不动。
是个人。
王桂兰的扫帚“哐当”砸在石板路上。她往后连退三步,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尖叫,颤抖着手摸出老人机,按了三遍才拨对110。
“警察同志……快来……环城河里……漂着一个死人……”
五点四十二分,绍兴市公安局刑侦支队。
指挥中心指令刚跳上大屏,支队值班室的电话几乎同时炸响。值班民警抓起听筒,只听了两句,脸色立刻沉了下来,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支队长办公室。
门虚掩着。
办公室内没有开灯,只有窗外微亮的天光勾勒出一个挺拔的女性身影。秦箐正站在白板前,手里握着一支黑色马克笔,目光落在昨晚未结的一起盗窃机动车串案线索图上。她穿着一身规整的警服,肩章上一级警督的四角星花清晰醒目,短发修剪得极利落,耳后没有任何饰物,只有一枚小小的警用耳钉固定着碎发。
听到脚步声,她没有回头,声音冷静而低沉,带着常年一线刑侦磨出来的穿透力:“说。”
“秦支,环城河北段水街附近,保洁员报案,发现一具浮尸,疑似女性,身份不明。”
秦箐转过身。
她今年四十二岁,面容算不上柔和,颧骨略高,眉骨分明,一双眼睛黑而亮,看人时像带着穿透力,不怒自威。常年熬夜勘查现场、审讯嫌疑人,让她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却丝毫不影响周身气场——那是一种长期掌控案件、主导全局的压迫感。
“通知技术大队、法医、重案一大队,五分钟后楼下集合,出现场。”
“是!”
秦箐放下马克笔,拿起椅背上的警用外套,顺手将桌上的警官证、执法记录仪塞进兜里。走到门口时,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绍兴市政区图,手指在环城河的位置轻轻一点。
水乡河道纵横,一旦涉及水上抛尸,现场极易被破坏,水流、潮汐、过往船只,都会让痕迹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这不会是简单的意外。
五点五十分,刑侦支队三辆警车依次驶出大院,警灯不闪,警笛不鸣,低调却迅速地驶向越城区环城河。
副支队长林建军已经在车里等候。他四十五岁,二级警督,身材微胖,面色和善,是队里的老刑侦,也是秦箐最得力的副手。见到秦箐上车,他立刻递过一瓶水:“秦支,刚跟辖区派出所核实,第一目击者是保洁员,吓坏了,现在在路边等着,情绪不太稳定。现场暂时封锁,除了出警民警,没人靠近过尸体。”
“水面情况?”秦箐系上安全带。
“今早水位略涨,水流平缓,尸体应该是从上游漂下来的,具体落点还不好判断。”林建军顿了顿,“派出所同志说,看衣着像是外来人员,不像本地人。”
秦箐“嗯”了一声,不再说话,闭目养神,脑子里已经开始快速构建现场勘查框架:尸体打捞、固定原始位置、水面痕迹搜索、岸边足迹排查、监控调取、周边走访……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漏。
六点零五分,警车抵达现场。
警戒线已经拉起,黄色带子将河岸步道隔出一片区域,几名派出所民警守在两端,驱散围观的早起路人。雾气还未完全散去,河面上那具浮尸在水中若隐若现,随着微波轻轻晃动,场面压抑而诡异。
秦箐下车,径直走向岸边,居高临下望向河面。
死者为女性,身形偏瘦,上身穿着一件浅粉色短袖T恤,下身深色长裤,衣物被水浸泡后紧贴身体,头发散乱地铺在水面上,面部朝下,无法看清容貌。尸体距离岸边约三米,没有明显捆绑痕迹,也没有重物拖拽迹象。
“秦支。”
重案大队大队长陈默快步走来。他三十二岁,身形精干,皮肤是长期外勤晒出的黝黑,眼神锐利,此刻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:“岸边初步勘查完毕,未发现明显拖拽痕迹、血迹、遗留物品。步道石板缝隙有少量泥土和杂草,正在提取。”
秦箐点头,目光转向身后:“苏晚,准备打捞。”
人群中走出一个年轻女警。
苏晚,二十八岁,主检法医师,一级警司,身形纤细,穿着法医工作服,戴着口罩和手套,手里拎着法医勘查箱,气质安静却沉稳。她点点头,声音清晰:“明白。为保证尸体原始状态,建议用专用捞尸网,避免接触造成二次破坏。”
“按法医要求来。”秦箐看向陈默,“安排两名水性好的队员,小心操作,全程录像。”
“是。”
六点十五分,尸体被平稳打捞上岸,放置在提前铺好的一次性尸检垫上。
周围的空气瞬间凝重起来。
苏晚蹲下身,打开强光手电,先对尸体进行初步尸表检验。秦箐站在一旁,双手抱胸,一言不发,目光如同探照灯,一寸寸扫过尸体每一处细节。
死者年龄看起来在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,身高大约一米五八,体型偏瘦。全身衣物完整,无剧烈撕裂痕迹,但领口、袖口有轻微磨损。双手自然摊开,指甲缝里有少量泥沙和水草,无明显抵抗伤。面部浮肿,口唇发绀,眼球结膜有少量出血点。
初步看,符合溺水死亡特征。
林建军皱了皱眉:“秦支,看这样子,像是酒后失足落水?现在年轻人夜里喝酒,沿着河边走,一不小心掉下去的情况也不少。”
秦箐没有接话,只是盯着死者的颈部。
片刻后,她开口:“苏晚,颈部再仔细看。”
苏晚依言拨开死者被水浸泡的头发,露出脖颈位置。因为尸体浸泡,皮肤发白,痕迹极淡,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。但在强光下,一道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的、浅浅的环形压痕,清晰地显露出来。
不是很深,却很规整。
不像绳索,不像电线,更像是某种柔软、宽扁的物体。
苏晚的动作顿住,抬头看向秦箐,语气严肃:“秦支,有异常。颈部存在轻微闭合性压痕,边缘平滑,分布呈环形,符合被软性物体勒压的特征。另外,死者口鼻处少量泡沫,看似溺水,但肺部是否进水、死因是否为溺死,必须回实验室做解剖和病理检验才能确定。”
“意外落水,不会有这种勒痕。”秦箐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通知下去,本案从疑似意外,转为疑似故意杀人案。重案一大队牵头,成立专案组,我任组长,林副支任副组长,全员停休,全力侦办。”
一句话,定了调子。
林建军立刻正色:“明白!”
周围民警精神一振。
秦箐的判断,在支队里几乎从未出过错。她能从无数杂乱信息中,精准抓住那一点最关键的异常。
环城河浮尸案,正式立案。
六点四十分,现场勘查全面展开。
技术大队民警穿着勘查服,蹲在岸边和步道上,使用多波段光源、静电吸附仪,对地面进行细致搜索。河面上,两名民警驾驶冲锋舟,沿水流方向往上追溯,排查可疑漂浮物、抛尸点痕迹。
情报大队民警赵凯抱着笔记本电脑赶到,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点熬夜的倦意,却动作麻利:“秦支,周边监控已经开始调取,水街路口、沿岸商铺、小区出入口一共二十三个摄像头,正在同步调取录像。”
秦箐“嗯”了一声:“重点看昨晚十点到今早五点之间的画面,凡是出现在河边、形迹可疑的人员,全部截图比对。”
“收到。”
秦箐走到尸检垫旁,苏晚正在对死者衣物进行细致检查。
“衣物上有没有特殊标记、品牌标签、随身物品?”
“上衣是普通杂牌短袖,裤子无品牌,裤兜外翻,像是被水冲刷导致,内部无钱包、手机、身份证。衣物上除了水迹、泥沙、水草,没有发现明显血迹、精斑、泥土异常。”苏晚顿了顿,“另外,死者手腕、脚踝无捆绑痕迹,体表除了颈部压痕,只有少量轻微擦伤,符合水中漂浮碰撞造成的损伤。”
秦箐俯身,目光落在死者的鞋子上。
一双白色帆布鞋,鞋底磨损程度中等,鞋边沾有绿色藻类,与环城河内水藻一致。
“鞋子没有脱落,说明落水时并非剧烈挣扎。”秦箐轻声自语,“如果是被人强行推入河中,通常会有挣扎、踢打,鞋子极易脱落,体表抵抗伤也会更明显。”
林建军在一旁听着:“那会不会是,死者先被人勒晕,再抛入水中,伪装成溺水?”
“有这个可能。”秦箐直起身,“但还有一种可能——死者生前处于意识不清状态,比如醉酒、吸毒、或者被下药,失去反抗能力,随后被人勒颈,抛入河中。”
她看向苏晚:“尸检重点查三项:一、死因,到底是溺死还是窒息死亡;二、胃内容物,血液、尿液中是否有酒精、毒品、镇静类药物残留;三、颈部压痕的受力方向、深度,判断致伤工具。”
“明白,解剖会尽快进行,争取中午前出初步尸检报告。”
七点二十分,天已大亮。
围观群众越来越多,手机拍照、议论声此起彼伏,甚至有人开始在本地社交平台发帖——“绍兴环城河捞出女尸”“年轻女孩被杀抛尸”,谣言已经开始滋生。
秦箐看在眼里,对林建军说:“联系宣传部门,统一口径,暂时以‘发现一具无名女尸,警方正在调查’回应,避免引发恐慌。同时安排民警对周边群众走访,寻找目击者。”
“我马上去办。”
秦箐沿着河岸步行,从发现尸体的位置,一路往上游走。
环城河贯穿越城老城区,一侧是古色古香的水街商铺、民宿、酒吧,另一侧是居民小区。夜里灯光昏暗,行人稀少,河道宽约十五米,水深两米到四米不等,一旦落水,尤其是在意识不清的情况下,很难自救。
她走到一处台阶,这里是岸边唯一一处可以直接下到水面的地方,台阶上长有青苔,湿滑难行。
技术民警立刻上前:“秦支,台阶上发现少量新鲜踩踏痕迹,与死者鞋底花纹相似,但也有其他陌生足迹,正在提取比对。”
秦箐蹲下身,摸了摸台阶表面。
湿滑,冰凉。
“如果是失足,这里可能性最大。但结合颈部勒痕,失足的可能性几乎为零。”她站起身,“陈默,带人查一下这附近的酒吧、夜宵店、KTV,重点查昨晚独自饮酒、或者与他人同行的年轻女性,体貌特征与死者相近的。”
陈默应声:“是,我立刻分组排查。”
七点五十分,第一份走访信息传回。
附近一家酒吧的服务员回忆:昨晚十一点左右,有一个穿粉色短袖的年轻女孩,独自坐在吧台喝酒,喝的是啤酒和鸡尾酒,看起来情绪很低落,期间没有与人交谈,大约零点十分离开酒吧,往环城河方向走去。
体貌特征,与死者高度吻合。
秦箐眼神微凝:“查到女孩名字了吗?”
“服务员不知道,只记得她口音不像本地人,像是西南一带的。”
“调酒吧监控。”
“已经在调了,酒吧老板正在配合。”
八点三十分,死者身份出现突破。
技术大队在死者贴身衣物内侧,发现一处极其微小的洗衣店标记,通过绍兴本地洗衣店系统比对,锁定到一家位于柯桥轻纺城附近的连锁洗衣店,登记姓名为:李萌萌,女,二十三岁,户籍地贵州省毕节市,现暂住越城区东湖街道某出租屋。
身份确认。
秦箐立刻下令:“一组去李萌萌暂住地搜查,提取指纹、DNA、日常用品,与尸体比对;二组联系其家属,核实身份及社会关系;三组调查李萌萌近期行踪、工作单位、通话记录、微信聊天记录。”
指令下达,全队高效运转。
没有多余废话,没有拖延推诿。
这是秦箐带队伍的风格——快、准、狠,一切以破案为核心。
上午十一点十五分,法医中心。
苏晚穿着解剖服,摘下口罩,快步走进临时专案组会议室。
屋内气氛严肃,秦箐坐在主位,面前摊开现场照片、监控截图、走访记录。林建军、陈默、赵凯等人分列两侧,所有人都在等这份关键报告。
“秦支,各位,初步尸检报告出来了。”苏晚将报告放在桌上,翻开第一页,“首先,死者确认为李萌萌,女性,二十三岁,死因并非单纯溺死。”
一句话,全场安静。
苏晚继续:“死者肺部有少量积水,但气管、支气管内无典型蕈状泡沫,肺部水肿程度较轻,不符合生前入水溺死特征。结合颈部环形压痕,以及甲状软骨无骨折、舌骨大角轻微受压移位,判断死因为柔性物体压迫颈部导致机械性窒息死亡,之后被抛入环城河,伪装溺水。”
“致伤工具是什么?”秦箐问。
“压痕宽度约一点五厘米,边缘平滑,无粗糙纹理,符合毛巾、浴巾、棉质布料等软性物品特征。凶手力度控制较好,没有造成明显表皮脱落和骨折,具有一定反侦察意识。”
秦箐指尖轻轻敲击桌面:“也就是说,凶手不是蛮力施暴,更像是有备而来。”
“是。”苏晚点头,“另外,死者血液中检测出高浓度酒精,同时含有微量苯二氮卓类镇静药物成分,属于常见安眠药一类,剂量不大,但足以让人意识模糊、反应迟钝、四肢无力。”
林建军皱眉:“安眠药加酒精?这是故意让人失去反抗能力啊。”
“胃内容物显示,死者死前两小时内进食过烧烤、啤酒,与酒吧服务员描述一致。药物应该是在饮酒期间被人投入杯中,死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喝下。”苏晚补充,“死者无性侵痕迹,体内无精斑,排除性侵杀人动机。体表无其他外伤,无捆绑,无虐待痕迹。”
“死亡时间?”
“结合尸温、胃内容物消化程度、尸体现象,判断死亡时间为五月十一日晚零点三十分至一点三十分之间,也就是离开酒吧后半小时到一小时内遇害。”
秦箐沉默片刻。
信息已经很清晰:
李萌萌,二十三岁,外来务工人员,五月十一日晚独自在酒吧饮酒,期间被人投入安眠药,饮酒后意识模糊,离开酒吧后在环城河边被人用毛巾类物品勒颈致死,随后抛入河中,伪装意外溺水。
凶手熟悉环城河环境,有反侦察意识,作案手法冷静,没有留下明显痕迹。
谋财?害命?情杀?仇杀?
暂时不明。
“赵凯,李萌萌的社会关系、通话记录、微信聊天,查得怎么样了?”
赵凯立刻推过电脑:“秦支,查清楚了。李萌萌三个月前来到绍兴,在柯桥轻纺城一家布料店做销售员,暂住地是合租房,室友也是外来务工人员,昨晚在工厂加班,有不在场证明。”
“人际关系?”
“性格内向,朋友很少,微信联系人大多是同事和家人,近期没有大额资金往来,没有欠债记录,也没有与人发生口角、冲突的聊天记录。”赵凯滑动鼠标,“不过,有一个异常点——案发前三天,她连续三次在深夜与同一个陌生手机号通话,每次通话时长都在十分钟以上。”
“号码实名吗?”
“非实名,虚拟运营商号码,注册地在杭州,通话基站位于越城区环城河附近。”
秦箐眼神一冷:“查这个号码。所有通话记录、基站轨迹、关联账号,全部拉出来。”
“是!”
陈默这时开口:“秦支,李萌萌暂住地搜查完毕,屋内整洁,无打斗痕迹,抽屉、衣柜无翻动,排除入室抢劫可能。室友反映,李萌萌最近情绪不太好,经常一个人发呆,问她怎么了,她只说家里有点事,不愿意多说。”
“家里什么情况?”
“已经联系上她母亲,正在赶来绍兴的路上。据母亲说,李萌萌之前在老家谈过一个男朋友,分手后一直单身,来绍兴是想换个环境,没有与人结仇。”
情杀的可能性,陡然上升。
秦箐站起身:“现在方向明确。第一,重点排查酒吧监控,查清李萌萌在酒吧期间,是否有人靠近、搭讪、递酒;第二,追查虚拟手机号持有人,此人有重大嫌疑;第三,重新梳理李萌萌所有异性关系,包括前男友、网友、同事;第四,扩大监控范围,沿李萌萌从酒吧到河边的路线,逐帧查看,寻找可疑尾随人员。”
“下午两点,所有人回到支队开案情分析会,通报最新进展。”
“是!”
下午两点,刑侦支队会议室。
白板上贴满了照片:李萌萌生前照片、现场照片、尸检关键部位照片、监控截图、路线图。
秦箐站在白板前,一身警服挺拔利落,声音沉稳有力:“现在汇总所有线索,逐一分析。”
赵凯首先汇报监控情况:“酒吧内部监控显示,五月十一日晚十一点零五分,李萌萌进入酒吧,独自坐在吧台角落,点了四瓶啤酒和一杯鸡尾酒。期间,除了服务员上前点单、送酒,没有任何人与她交谈、接触,她全程独自玩手机、喝酒,没有离开座位,也没有接受陌生人递来的酒水。”
众人一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