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氏旧居的地窖封条贴好那天,绍兴的梅雨季才算真正过去。阳光终于穿透连日的阴云,落在仓桥直街的青石板上,把湿漉漉的影子晒得发白。可我坐在办公室里,指尖摩挲着那份民国旧信,心里却始终沉得厉害。
信是严砚秋写的,墨迹已经淡得发灰,字里行间全是乱世里的执念:待河山光复,悉数归还国家。七十年光阴,山河无恙,可这批文物却在黑暗里裹着三代人的贪念与杀戮,迟了太久才重见天日。
周守义在看守所里彻底垮了。
提审时他不再像落网时那般平静,只是反复念叨一句话:“我只是想守好那些画,我没想杀那么多人……”
我坐在审讯室对面,看着这个在兰亭当了几十年安保、熟悉每一处监控死角、能徒手攀爬外墙的老人,忽然觉得荒诞又悲凉。他一辈子活在周家编造的“正义”里,以为自己是在替先人守诺,到头来不过是被血缘和执念绑成了一把杀人的刀。
“马卫东死前求过你吗?”我问。
周守义肩膀猛地一颤,低下头,双手死死扣在一起,指节发白。良久,他才哑着嗓子说:“他说他只是看守,不知道画的来历……我那时候已经停不下来了。欠画三幅,索命三人,规矩不能破。”
“规矩是你定的,还是人命定的?”
他没再说话,只是无声地掉泪。一辈子的坚守,最后被一句“贪念”砸得粉碎。
周墨寒则硬气得多。
从上海押回绍兴,他始终面色平静,甚至在看到地窖里那批文物时,眼底都没什么波澜,仿佛那些价值连城的书画,不过是一堆废纸。他只承认布局,不承认杀人,一口咬定所有凶案都是周守义一人所为,与他无关。
“秦警官,”他隔着玻璃看着我,语气淡漠,“文物本就无主,谁守着,谁就是主人。严家守不住,自然该换别人。”
“它们的主人从来不是某一家,更不是你。”我看着他,“是国家,是这片土地。你所谓的守护,不过是走私倒卖的遮羞布。”
他笑了笑,不再辩驳。
证据链早已闭环:教唆杀人、组织黑市交易、私藏国宝、倒卖文物,哪一条都够他把后半辈子耗在牢里。
严砚臣在安全屋住了三天,确定彻底安全后,才敢回自己的公寓。他来支队办手续时,整个人还在发飘,见了我就不停鞠躬,说谢谢我们保住了严家最后一点根,也保住了他的命。
我没多说什么,只是让他以后远离私人黑市,别再碰来路不明的藏品。
严家四代人,被四幅画拖进深渊,死的死、散的散,实在没必要再有人卷进去。
严承宇在看守所托民警带了句话出来。
没有求情,没有怨怼,只说:“我父亲一生爱画,最恨有人以画行凶。如今血债血偿,他泉下有知,应当能安心了。”
我望着窗外兰亭方向的青山,忽然想起文徵明那幅《兰亭序》摹本。它从民国战火里幸存,躲过抄家、躲过偷盗、躲过连环谋杀,最终安安稳稳躺在展柜里。
墨香不染血,才是它该有的归宿。
本以为这桩“古画索魂”案,到此就算彻底尘埃落定。
直到三天后,林建军敲开我办公室的门,脸色比当初发现严松年尸体时还要凝重。
“秦支,”他把一份协查通报推到我面前,“上海那边刚传过来的,周墨寒被捕前,不止联系了黑市拍卖会。”
我拿起通报,目光落在一行字上,瞬间皱紧眉。
周墨寒曾与境外文物走私集团“海蛇会”有多次密联,疑似已出售部分文物信息,涉及水下沉船遗址。
“海蛇会?”我指尖一顿。
这个名字我听过不止一次。活跃在浙东沿海、台湾海峡一带,专门打捞水下古沉船、盗捞海瓷、走私出境,心狠手辣,从不留活口。
之前几起渔民离奇溺亡案,省里早有猜测,可能与他们有关。
林建军点头:“而且我们在周墨寒的私人账户里,查到一笔来历不明的跨境汇款,汇入地是东南亚。汇款备注只有一个字:瓷。”
瓷。
海瓷。
沉船。
渔民溺亡。
几条线在我脑子里猛地串到一起。
周墨寒要的从来不止严家那四幅画。他布局绍兴、深挖民国秘藏,真正的目的,是借着严氏旧藏当敲门砖,搭上境外走私集团,把手伸向更危险、更值钱的东西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