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二四年六月二十七日,傍晚十九点零五分。
绍兴支队车库,引擎已经预热。林建军站在车旁,手里攥着刚打印出来的沿海渔村案卷,脸色比梅雨季的天还要沉。我把严家旧案的最后一份归档材料塞进抽屉,指尖还留着民国宣纸的粗糙触感。
墨案刚结,海案已至。
周墨寒落网后的第三天,我们从他加密硬盘里恢复出一段被删除的通信记录。接收方是一串无归属地的卫星号,落款只有一个代号:海蛇。
内容很短,只有三句:
- 严家货已清,下批走水。
- 沉船坐标已核,瓷层完整。
- 六月底启水,生人勿近,挡路者沉。
最后一句下面,画着一道扭曲的波浪纹,纹心嵌着半片瓷片——和那名溺亡渔民掌心的瓷符,一模一样。
林建军拉开车门:“秦支,海事那边已经在渔港等我们,海警船也备好了。三个死者,全是外岛渔民,死状一致:溺水,掌心瓷符,身上无搏斗伤,像是自己走进海里淹死的。”
我坐进副驾,把笔记本摊在膝头。笔尖落下,先写下时间、地点、案件代号。
六月二十七日,浙东沿海,三门湾外,渔山列岛方向。
案名:沉魂瓷符连环溺亡案。
关联:周墨寒、海蛇会、南宋海船遗址、跨国盗捞集团。
警车驶出城区,向后望去,兰亭的飞檐渐渐隐入夜雾。从前我总以为,越州的凶案多半藏在老宅深院、古卷墨香里,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,这地方山有多深,水就有多险。
山中有古画索魂,海上有沉魂夺命。
车一路向东,空气里的木头霉味慢慢淡去,取而代之的,是咸腥、潮湿、带着一丝冷意的海风。天完全黑下来时,远处海平面上,只有零星渔火在浪尖摇晃。
我忽然想起周守义提审时说的一句话:“有些债在地上,有些债,在水里。”
当时我只当是老人疯癫胡言,现在才懂,他早知道周墨寒的后手。
周家三代守画,只是铺垫。
真正的大头,从来不在严家地窖,而在海底沉船。
夜里二十一点四十分,我们抵达三门湾畔的石浦渔港。
说是渔港,更像一座被海浪半包围的石头小镇。石板路窄而陡,两旁全是低矮石屋,屋顶压着渔网和贝壳,海风一吹,整条街都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有人在暗处哭。
当地派出所所长老王已经在路口等我们,四十多岁,皮肤黝黑,一看就是常年在海边跑的人。见到我们下车,他迎上来,第一句话就让人心头一紧。
“秦支,林队,又死人了。就在刚才,第四个。”
我脚步一顿。
通报上明明只有三起。
“什么时候?在哪?”
“半小时前,北渔码头,一个叫阿海的年轻渔民,晚上出海收网,船自己漂回来,人不见了。家属疯找,最后在礁石缝里找到……人已经漂在水面上,手里攥着瓷符,和前三个一模一样。”
老王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村里已经炸锅了。老人都说,是沉船里的冤魂出来索命,谁靠近那片海域,谁就得沉下去喂鱼。”
迷信说法我向来不信,但连环死亡+统一仪式标记,绝不可能是冤魂,只能是人。
我们直接赶往现场。
码头风大浪急,探照灯打在海面上,波光乱晃。礁石区已经被拉起警戒线,海浪一遍遍拍打着石头,白沫溅到警服上,冷得刺骨。
法医苏晚已经提前抵达,蹲在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旁。见到我,她掀开一角。
死者二十出头,面色青紫,嘴唇发乌,典型溺水特征。手脚无捆绑,胸腔无明显外伤,不像被人强行按进水里。但他双手死死扣在一起,掌心紧紧攥着什么,掰都掰不开。
苏晚小心撬开他的手指。
一片青釉瓷片露出来。
瓷片不大,边缘锋利,釉色温润,是典型的南宋浙东窑口。瓷片正中,用暗红颜料画着一道波浪符,线条僵硬,带着一种诡异的仪式感。
“秦支,”苏晚声音平静,“死亡时间不超过一小时。肺部有海水,呼吸道有泥沙,初步判断为溺亡。但有一点很奇怪——他手腕内侧有针孔,很新,像是被人注射过镇静类药物。”
我皱眉:“注射后溺亡?”
“可能性很大。药量不大,不至于致死,但足以让人意识模糊、四肢无力,自己走进海里,或者被人轻轻一推,就再也上不来。”
苏晚把瓷片放进证物袋,又补充:“另外,瓷片上除了死者指纹,还有另一组残缺指纹,很淡,应该是凶手留下的。前三个死者身上,也有同样针孔,只是当时没注意。”
不是诅咒,是谋杀。
手法隐蔽,伪装自然,凶手熟悉渔村环境,熟悉渔民作息,甚至熟悉海水潮汐。
技术队陈默带人在礁石区勘查,海浪冲刷下,脚印几乎全被破坏,只在一块较高的岩石背面,找到一枚半湿的鞋印。
“秦支,四十三码。”陈默比对后抬头,“鞋底纹路粗糙,是专业涉水靴,和周守义的鞋码一致,但款式完全不同。”
又是四十三码。
我心里微微一沉。
周守义、周墨寒、海蛇会……这不是巧合。
这是一个组织,一套人马,两种作案方式:陆上杀人夺画,海上灭口盗瓷。
老王在一旁叹气:“村里现在人心惶惶,渔民不敢出海,船都拴在码头。有人说,最近半个月,外海经常夜里出现陌生大船,不开灯,像幽灵一样飘着,一靠近就消失。”
“大船?什么船?”
“看不清,只知道船体很大,吃水深,不像是渔船,更像是……改装过的捕捞船或者运输船。”
改装船、夜间作业、避开监控、灭口渔民。
所有特征,都指向专业水下盗捞集团。
我看向林建军:“通知海警,扩大三门湾外海巡航范围,重点排查无船名、无信号、深夜作业的可疑船只。另外,把前三个死者的身份、家庭关系、近期行踪全部拉一遍,我要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被盯上。”
“明白。”
海风越来越冷,浪声越来越响。
我站在礁石上,望向漆黑的海面。
下面藏着什么?
一艘千年沉船?一批稀世海瓷?
还是一群比严家旧宅凶犯更冷血、更贪婪的人?
第二章沉船秘址
当晚我们临时把渔港派出所当作专案组据点。
凌晨一点,四份死者档案全部摆在桌上。
四名死者,都是渔山列岛周边渔民,年龄从二十一到四十五岁,彼此认识,经常结伴出海。表面看都是普通渔民,无犯罪记录,无外债,无仇家,似乎完全没有被杀理由。
但林建军在其中一份档案上圈了一行字:
四人近一个月,均多次前往渔山列岛以东“暗礁滩”海域,且每次出海时间均在深夜。
“暗礁滩?”我看向老王,“那地方是什么情况?”
老王脸色变了变:“那片海域邪门得很。水下暗礁密布,水流乱,漩涡多,老一辈都叫它‘沉船湾’。据说南宋时候,有一艘满载瓷器的商船在那触礁沉没,几百年来,时不时有人捞上来碎瓷片。”
“官方有没有登记过水下遗址?”
“有。省文物局十几年前就标记过,定为南宋重要水下文化遗址,禁止私自捕捞、打捞、潜水作业。但架不住值钱啊,一片完整南宋瓷片,黑市能卖几万,完整器更是天价。”
我指尖敲着桌面:“所以,这四个渔民,不是普通打鱼,是偷偷下水捞瓷。”
“应该是。”老王点头,“村里有人私下议论,说他们找到了一个‘大货’,要发大财,结果财没发到,命先丢了。”
真相逐渐清晰。
四名渔民无意间靠近或发现了沉船遗址,甚至可能已经捞走部分海瓷。消息泄露,被海蛇会盯上。
对盗捞集团来说,渔民是威胁,是分食者,是必须清理的障碍。
杀了他们,抛尸大海,伪装成溺亡,再留下瓷符,一是威慑其他渔民不敢靠近,二是内部标记——这片海域,已经被他们接管。
而周墨寒,就是那个提供准确沉船坐标、牵线境外买家的人。
我立刻让人调取周墨寒近一年所有行程、通讯、资金往来。
凌晨两点三十分,一条关键信息跳了出来。
周墨寒在三个月前,曾以考察名义,乘坐私人游艇,前往渔山列岛以东海域,停留整整一夜。
同行人员,有一个名字格外刺眼:
沈沧。
我看向林建军:“沈沧,这个人查过吗?”
林建军脸色凝重:“查过。省厅挂名的重点涉危人员,潜水教练出身,有专业水下爆破、水下作业资质,有多次盗捞文物前科,几年前消失,据说去了东南亚,没想到又回来了。”
“沈沧……沧,是沧海的沧。”我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名字,“代号海蛇,很可能就是他。”
专业潜水、熟悉水下地形、有暴力前科、和周墨寒勾结、四十三码脚。
所有条件,完全吻合。
苏晚推门进来,拿着初步毒理报告:“秦支,第四名死者体内检出微量安定成分,和针孔对应。前三个死者的血样也复核完毕,同样含有同类药物,只是代谢得差不多了。”
蓄意谋杀,铁证方向已经明确。
凶手利用药物控制受害人,使其失去反抗能力,再推入海中溺亡,制造意外假象。
手法冷静、专业、不留痕迹,和陆上竹笔索魂案一样,属于同一类高智商犯罪。
不同的是,海上更隐蔽,更难取证,更难抓捕。
海浪会冲走脚印,海水会销毁指纹,洋流会带走尸体,大海本身,就是凶手的帮凶。
我站起身,看向窗外漆黑的海面:“海蛇会已经在沉船湾布好局。他们不会等,我们也不能等。天亮后,海事、海警、文物局联合下水勘查,我要亲眼看看那艘沉船,到底是什么样子。”
老王一惊:“秦支,水下太危险了!暗礁、漩涡、暗流,还有盗捞团伙的人,他们手里说不定有家伙,真敢对执法人员下手。”
“越危险,越要去。”我语气平静,“他们敢杀人,就是吃准了我们不敢轻易下水。我们不去,就永远拿不到实证,只会有更多渔民死,更多文物流失。”
林建军点头:“我跟你一起下。”
我摇头:“你留在岸上,统筹全局,监控海面船只,防止被人围堵。我带文物局水下专员和海警潜水员下去。”
安排已定。
渔村的夜格外漫长,海浪声像催命鼓,一遍遍敲在心上。
我知道,天亮之后,我们面对的将不是密室,不是古宅,而是一片辽阔、冰冷、深不见底的黑暗水域。
那里有千年沉船,有绝世海瓷,也有杀人不眨眼的水鬼。
六月二十八日,早上七点三十分。
海警巡逻艇载着我们,驶出石浦渔港,驶向渔山列岛以东。
海面风平浪静,阳光洒在水上,波光粼粼,看上去一片祥和。可越是这样,我心里越不安——平静海面之下,往往藏着最凶险的暗流。
一小时后,船抵达坐标海域。
老王站在船头,指着前方一片暗礁密布的水域:“秦支,就是这,沉船湾。”
我望向水面。
水下颜色明显更深,浪形诡异,即便风平浪静,水下依旧有隐约漩涡。
文物局水下考古组组长老方已经穿戴好专业潜水装备:“秦警官,这片水域水下能见度不高,水流复杂,我们分批下,保持队形,不要脱离视线。”
我点头,穿上装备,检查氧气瓶、水下手电、通讯器。
林建军在船上叮嘱:“一旦有情况,立刻上浮,不要硬撑。”
“放心。”
八点十二分,我与老方、两名海警潜水员依次入水。
身体沉入海水的瞬间,温度骤降,一股刺骨寒意瞬间包裹全身。海水浑浊,能见度不足五米,手电光柱在水里散开,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。
水下全是杂乱礁石,棱角锋利,像无数埋伏的刀刃。
我们顺着礁石慢慢下潜,深度不断增加,光线越来越暗,耳边只剩下呼吸器的沙沙声和水流声。
下潜至十八米左右时,老方突然拍了拍我,指向前方。
我顺着方向看去,心脏猛地一缩。
一片巨大、残破的木质船体残骸,半埋在泥沙之中,横亘在礁石之间。
船板腐朽严重,但依旧能看出当年规模巨大,船身残留大量瓷片,层层叠叠,嵌在泥沙与木缝之间。
是南宋沉船。
就在沉船残骸周围,水下地面一片狼藉。
泥沙被大面积翻动,瓷片散落四处,明显有人为打捞、盗掘痕迹。部分区域甚至有爆破残留痕迹,木梁被炸得碎裂不堪。
盗捞者已经来过,而且不止一次。
我靠近船身,仔细观察。
船舷一侧,有一道新鲜的切割痕迹,切口平整,是专业水下切割工具留下的。旁边泥沙中,掉落一枚黑色橡胶碎片,像是潜水手套残片。
我捡起碎片,放进防水证物袋。
继续向船舱位置探查。
船舱入口已经被炸开,内部泥沙淤积,大量瓷器碎片堆积在角落。而在船舱中央,赫然出现一串清晰的脚印——水下专用涉水靴脚印,尺码,同样是四十三码。
有人 recent 进入过船舱。
甚至可能,在我们下水的同一时间,对方就在附近水域潜伏。
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。
不是水冷,是危险。
通讯器里传来海警队员的声音:“秦队,周围水域有异常动静,好像有其他潜水员气息。”
我立刻打手势,示意全队戒备,缓慢上浮。
就在转身瞬间,我眼角余光瞥见船舱阴影里,一道黑影一闪而过。
速度极快,身形矫健,穿着全套专业潜水服,背上双瓶氧气瓶,一看就是老手。
是海蛇会的人。
对方没有主动攻击,只是在监视。
像是在警告,又像是在等待时机。
我心头一凛。
他们敢在执法人员下水勘查时,近距离潜伏,说明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,甚至已经做好鱼死网破的准备。
“撤,上浮。”
我们保持队形,匀速向上。
整个过程,那道黑影始终在阴影中跟随,直到我们接近水面,才彻底消失在浑浊海水里。
九点零五分,我们全员安全返回甲板。
脱下装备,我浑身冰冷,嘴唇发紫。
林建军立刻迎上来:“怎么样?下面什么情况?”
“沉船已经被盗捞者严重破坏,船舱有最新翻动痕迹,水下发现潜水者脚印,还有人潜伏监视。”我把橡胶碎片递过去,“沈沧就在附近,他知道我们来了。”
老方脸色沉重:“从破坏程度看,他们已经进入主船舱,很可能已经捞走一批完整瓷器,再晚一步,整艘船都会被拆干净。”
我看向海面。
远处水天相接处,有一个模糊的船影,一闪而逝。
“他们在等。”我轻声说,“等我们撤走,等天黑,等一个可以彻底把沉船掏空的机会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一直守在这里?”
“不仅要守,还要收网。”我眼神变冷,“他们有船,有人,有水下优势,但他们有一个致命弱点——必须把瓷运走。只要瓷在海上,他们就跑不掉。”
当天下午,我们布置全套方案:
1. 海警船二十四小时巡航沉船湾,禁止任何无关船只靠近;
2. 水下安装声呐监控、水下摄像头,全程监控沉船区域;
3. 渔村布控,排查外来人员、临时租住、购买潜水装备的可疑人员;
4. 追查沈沧在境内的落脚点、同伙、可能使用的船只;
5. 联合海关、边检,封锁所有出境通道,防止海瓷提前转运。
一张围捕大网,在海上悄悄张开。
可我心里清楚,对方是常年在海上流窜的老手,熟悉海域,熟悉规则,甚至可能有内应。
想把他们一网打尽,没那么容易。
当天夜里,风暴突至。
台风外围影响三门湾,狂风大作,暴雨倾盆,海浪拍打着码头,发出震天巨响。海警船被迫暂时回港避风,水下监控也因恶劣天气出现信号中断。
对我们来说,是麻烦。
对沈沧来说,是天赐良机。
stormy weather,最适合盗捞、转运、灭口。
我坐在派出所临时办公室,盯着监控屏幕,一片雪花。
林建军推门进来,浑身湿透:“秦支,情况不太好。海面风力十级以上,船只无法出海,监控断了,我们等于瞎了。”
我点头:“沈沧一定会趁这个机会动手。他要的不是慢慢捞,是一次性把剩下的完整器全部运走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守好码头和渔村。他敢捞,就敢运,只要上岸,就跑不掉。”
话音刚落,老王匆匆跑进来:“秦支,村里有人反映,下午看到一个陌生男人,在码头租了一艘小渔船,船主拦不住,那人直接亮了刀子,现在船已经开向外海。”
“描述一下长相。”
“四十岁左右,短发,瘦高,左手有一道疤,穿黑色涉水靴……”
完全符合沈沧的特征。
我立刻起身:“通知所有便衣,封锁所有码头、渡口、滩涂,重点监控可以靠岸的偏僻礁石区。他一定会趁着风暴,把瓷运上岸,再通过陆路转运。”
全员出动。
暴雨砸在脸上,生疼。风大得几乎把人吹跑,海浪卷着白沫,一次次冲上路面。
我们分成几组,在海岸线分段巡查。
黑暗、暴雨、风浪,一切都在帮凶手隐藏踪迹。
凌晨一点三十分,对讲机里传来急促声音:“秦支,北礁方向发现可疑船只,靠岸了!”
我们立刻驱车赶往北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