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屿白也站起来,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百的放在桌上。
“奶茶钱。”
裴烬看了一眼那张钱。
“我说了我自己买。”
“下次你请。”
裴烬没接话,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陈屿白还站在桌子旁边,正把那沓文件装回袋子里。
动作很仔细,把每张纸的边角对齐,再用回形针别好。
不像是在整理文件,像是在整理某种仪式。
裴烬推门出去。
阳光刺眼。
他眯了眯眼睛,沿着人行道往出租屋的方向走。
口袋里的合同硌着他的大腿。
沉甸甸的。
走了一半,他在一个垃圾桶旁边停下来。
掏出合同,看了看封面。
又看了看垃圾桶。
犹豫了三秒。
他把合同塞回口袋,继续走。
巷口的煎饼摊还在。
老板娘喊他:“小裴!要不要?今天给你加俩蛋!”
裴烬走过去,掏出五块钱。
“一个蛋就行。”
“不行!说俩就俩!”老板娘麻利地摊面糊、打蛋、撒葱花,动作快得像在表演。
裴烬站在旁边等。
铁板上的面糊滋滋作响,香气钻进鼻子里。
“小裴啊,”老板娘一边翻煎饼一边说,“你是不是又换工作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孩子,工作换得比我换油还勤。”
裴烬没说话。
老板娘把煎饼包好递给他,没收钱。
“拿着吃。你这瘦得跟竹竿似的,风一吹就倒。”
裴烬把五块钱压在摊子角上,拿着煎饼走了。
身后传来老板娘的声音:“你这孩子!说了不要钱!”
裴烬没回头。
他走进巷子,穿过窄窄的通道,回到307。
开门,进屋,关上门。
三道锁,全部锁上。
他坐在床边,咬了一口煎饼。
蛋液流出来,烫嘴。
他嚼着煎饼,把合同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折叠桌上。
一页一页地翻。
合同条款写得很细。
合作期限:五年。
收入分成:甲方(陈屿白工作室)三成,乙方(裴烬)七成。
陈屿白提供:住宿、基础生活费、演艺培训、形象包装、宣传推广。
乙方义务:服从甲方工作安排、不得擅自公开社交账号、合同期内不得恋爱(经甲方同意的宣传需要除外)。
裴烬看到“不得恋爱”那条,停了一下。
他想起沈慕寒。
不对,他想起的是那个“寒”,不是沈慕寒。
算了,反正他也不谈恋爱。
继续翻。
违约条款、解约条件、争议解决……
最后一页是签字栏。
甲方已经签了,盖了章。
陈屿白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,像他的大衣一样张扬。
裴烬把合同合上。
他拿起手机,搜了一下“陈屿白”。
搜索结果很多。
金牌经纪人,带过三个影帝两个影后。
业内评价:眼光毒辣,手段凌厉,但口碑不错,对艺人保护得很好。
没有黑料,没有丑闻,没有潜规则传闻。
裴烬又搜了一下“陈屿白工作室”。
地址在C市CBD的一栋写字楼里,占了整一层。
公司注册信息正常,没有诉讼记录,没有经营异常。
他把手机放下。
靠在床头,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。
那家奶茶店太甜了。
煎饼还行。
他想起陈屿白说的那句“你命里带红”。
红什么红。
他现在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。
口袋里的三百九十九块钱,减去煎饼的五块,还剩三百九十四。
房租六百,差二百零六。
水电费还没算。
手机又震了。
陈屿白的消息:“合同看了吗?”
裴烬没回。
又来一条:“不着急,慢慢看。你有我的号码。”
裴烬把手机翻过去,屏幕朝下扣在床上。
他拿起合同,又翻了一遍。
这次看得更慢。
看到“住宿”那条,他想起了自己现在住的这间隔断间。
墙上的霉斑,坏掉的窗帘,三道锁。
隔壁又传来电视声,这次是综艺节目,主持人笑得很大声。
他的房间没有电视,他也不看电视。
除了那部电影。
陈屿白提供住宿——什么样的住宿?至少应该有窗户吧,不对着墙的那种。
裴烬把合同放在枕头底下。
然后躺下,闭着眼睛。
耳边是隔壁的电视声、楼下巷子里的狗叫、远处不知道哪家的吵架声。
所有声音混在一起,嗡嗡的,像便利店的冷柜。
他想起了便利店。
那份工作还没辞,但周叔最近看他的眼神也不太对了。
不是因为骚扰,是因为周叔的女儿来店里送饭,看到裴烬,问了一句“这个哥哥好帅,有女朋友吗”。
周叔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。
快了。这份工作也快到头了。
裴烬睁开眼,从枕头底下抽出合同,翻到最后一页。
他看着那个空白的签字栏。
陈屿白的签名在左边,龙飞凤舞。
右边空着,等他填。
笔就在桌上,黑色水笔,笔帽没盖。
裴烬拿起笔,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。
三秒。
五秒。
十秒。
他把笔放下了。
不是现在。
不是因为他不想签,是因为他需要想清楚一件事——
这个人,到底跟之前那些人有什么不同?
他说“我要的是你的脸和你的命”。
脸他知道。
命是什么?
陈屿白又说:“你命里带红。”
裴烬不知道“红”是什么感觉。
他只知道饿、累、冷、疼。
还有那种被人盯上的时候后背发凉的感觉。
他不知道“红”能不能吃、能不能交房租、能不能让他睡个好觉。
但陈屿白有一句话说得对——
他躲不掉的。
除非他把自己藏起来一辈子。
但藏起来,也改变不了什么。
裴烬把合同放回枕头底下,关了灯。
房间陷入黑暗。
窗帘缝里透进来一丝光,不知道是路灯还是月亮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墙上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一只飞鸟。
他以前没注意过。
可能是今天刚出现的,也可能一直都在,只是他从来没认真看过这面墙。
因为他从来没觉得这面墙属于他。
这个房间不属于他。
这个城市也不属于他。
他属于哪里?
哪里都不属于。
隔壁的电视声换了一个频道,有人在笑。
裴烬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了陈屿白的眼睛。
金丝眼镜后面,那双眼睛是棕色的,不深不浅。
说话的时候不眨眼,直直地看着你。
那种目光,跟以前那些人不一样。
以前那些人的目光,像是要把他的衣服扒了。
陈屿白的目光,像是要把他这个人拆开来看里面有什么。
裴烬不喜欢这种感觉。
因为里面没什么好看的。
他把被子拉到下巴,缩成一团。
手机又亮了一下,屏幕朝下,光从床单缝隙透出来。
他伸手把手机翻过来。
不是陈屿白。
是学校辅导员的消息:“裴烬,助学贷款的延期申请需要你本人来签个字,下周三之前来趟系办。”
他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然后打开银行APP,看了一眼余额。
三百九十四。
助学贷款还欠两万四。
明年七月毕业,还款期就到了。
他把APP关掉,把手机扔到一边。
又开始想那份合同。
五年。
五年不短。
五年里要拍戏、要培训、要服从安排、不能恋爱……
但也管吃管住,给生活费。
至少不会饿死。
至少不用每个月为六百块钱的房租发愁。
至少不用再看老板的脸色、躲客人的咸猪手、在每一个深夜担心明天还有没有工作。
裴烬拿起手机,给陈屿白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合同我再看两天。”
发完他就后悔了。
因为这条消息等于在说“我感兴趣”。
但已经发了。
陈屿白秒回:“好。两天后我联系你。”
裴烬把手机扔到一边,把被子蒙住头。
被子里有洗衣粉的味道。
他想,两天后。
两天后再说吧。
窗外的光线越来越暗。
C市的夜晚又来了。
隔壁的电视还在响。
裴烬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。
他睡着了。
枕头底下压着一份合同。
折叠桌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。
墙上的水渍像一只飞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