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后。
裴烬的出租屋在城中村最深处,穿过一条窄巷子,走到头,右拐,再左拐。
门牌号早就掉了,他拿记号笔在墙上写了“307”。
房间不到十平米。
一张单人床靠墙,床单洗得发白,叠得四四方方,像军训时候那样。
对面是一张折叠桌,桌上摆着一台屏幕碎了一角的笔记本电脑。
墙角竖着一个简易衣柜,拉链坏了一半,用别针别着。
窗帘是房东留下的,褪色的碎花布,透光。
整个房间最值钱的东西是门锁——裴烬自己换的,三道。
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水泥地上画出一条细长的光带。
裴烬坐在床边,面前摊着一个信封。
他数了三遍。
四百三十七块。
这是他的全部家当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银行扣款短信:话费扣费,三十八元。
余额变成了三百九十九。
他把信封折好塞进口袋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帘拉开,外面是一堵墙,距离不到两米。
墙根长着青苔,几只蜗牛趴在上面。
昨天被咖啡店辞退的时候,老板说得很委婉:“小裴啊,你来店里三个月,客人确实多了,但都是冲你来的。我是想好好做生意,不是开婚介所。”
裴烬说“嗯”。
老板又说:“那个……我老婆最近也常来店里,看到你就……脸色不太好。”
裴烬说“明白了”。
他当天就收拾东西走了。
没有争吵,没有挽留,连最后一天的工资都没要。
老板给他转了账,他没收。
不是因为大方,是因为不想欠任何人的。
欠了就要还,还的方式他不想知道。
手机又震了。
这次是个陌生号码。
“我在你学校门口,出来聊聊。——陈屿白”
裴烬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。
他想删掉,像上次那样。
但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,迟迟没按下去。
三百九十九块。
下个月的房租还差六百。
他删了消息。
三秒后,又来了一条。
“我知道你在看。我带了合同,你可以先看,不签没关系。”
裴烬把手机扔到床上。
手机弹了一下,落在枕头边。
屏幕亮着,那行字还在。
他走到折叠桌前,打开电脑。
屏幕碎角的那块区域闪着彩色条纹,但还能用。
他打开招聘网站,刷了一遍兼职信息。
咖啡店、餐厅、奶茶店、便利店……
全都是他做过的。
每一条招聘信息下面,他都自动脑补出了三个月后的结局。
老板的眼神从正常变成异样,同事的玩笑从善意变成刺探,然后某一天,有人找他“单独谈谈”。
然后他走人。
循环。
裴烬合上电脑。
他拿起手机,回了一条消息。
“哪个门?”
“东门。我穿黑色大衣。”
裴烬换了件衣服。
黑色卫衣,牛仔裤,洗得发白的运动鞋。
他在镜子前站了一秒——镜子是裂的,把他的脸切成两半。
然后他出门了。
巷子口的早餐摊还在。
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,看到他就喊:“小裴!今天要不要煎饼?”
裴烬摇头。
“你脸色不太好,是不是又没吃饭?”
“吃了。”
他没吃。
昨天到现在就喝了两杯水。
但他不想让老板娘知道。这个摊子偶尔会给他多夹一根火腿肠,他不想让人觉得他在卖惨。
走到学校东门,用了十五分钟。
路上经过一排商铺,理发店、药店、水果摊、奶茶店。
奶茶店门口贴着招兼职的告示,裴烬看了一眼,继续走。
东门口有一棵大榕树,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。
树下站着一个人。
黑色羊绒大衣,金丝眼镜,头发一丝不苟。
跟一周前在便利店的样子一模一样。
不一样的是,他手里多了一个文件袋,棕色牛皮纸,鼓鼓囊囊的。
陈屿白看到裴烬,抬手打了个招呼。
“你比我想的来得快。”
“你说你带了合同。”
“对。”
“给我,我看完还你。”
“不请我喝杯东西?”
裴烬看了他一眼,然后指向街对面的奶茶店。
“那里最便宜的原味奶茶,八块。”
“我请。”
“不用。我自己买。”
裴烬走向奶茶店,陈屿白跟在后面。
奶茶店很小,四张桌子,塑料椅子,墙上贴着花花绿绿的菜单。
裴烬选了最角落的位置,背对墙,面朝门口。
这是他的习惯——永远知道谁进来了,永远不让别人坐他背后。
“原味奶茶,少糖。”他对店员说。
陈屿白点了一杯拿铁。
店员多看了裴烬两眼,差点把奶精倒到外面。
裴烬假装没看到。
两人坐下,桌子很小,陈屿白把文件袋放在中间。
“先看看。”
裴烬没动。
“你先说,你为什么找我?”
陈屿白摘下眼镜擦了擦,重新戴上。
“我说过了,我是经纪人。我看中你了,想签你做演员。”
“我没演过戏。”
“没演过可以学。影帝也不是生下来就会演戏。”
“我学历不高。”
“学历高的人多了去了,演戏好的没几个。”
“我……”
陈屿白打断他:“你先看看文件。”
裴烬拿起文件袋,解开绳子。
里面的东西一沓一沓的,用回形针别着。
第一页:C市福利院领养记录。
裴烬的手停了一下。
第二页:养父母家庭情况调查。
第三页:养母改嫁后的地址、联系方式。
第四页:打工履历,从13岁到22岁,13份工作,每一份的起止时间和离职原因。
离职原因那一栏,有的写“辞职”,有的写“被辞退”。
但每一份后面都有一个小小的备注,用蓝色圆珠笔写的——
“疑似因外貌遭骚扰,主动离职。”
“疑似因拒绝老板不当要求被辞退。”
“客人多次骚扰,无法正常工作,离职。”
裴烬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表情没变,但手指的力道越来越大,纸页边缘被捏出了褶皱。
翻到最后一页,是他的大学成绩单。
平平无奇,平均分七十出头,没有挂科,也没有优秀。
最后一张纸,是一张照片。
他在工地搬砖的照片,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拍的。
裴烬把文件放下,抬眼看着陈屿白。
那双黑色的眼睛冷得像冬天的河水。
“你调查我。”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“对。”陈屿白没有回避他的目光。
“谁给你的权利?”
“没有人给。但我要签你,就得让你知道我不是骗子。”
裴烬冷笑了一声。
“骗子?你比骗子可怕。骗子骗钱,你连我家底都翻出来了。”
“你家底没什么见不得人的。”
“那是我的事。”
裴烬把文件装回袋子里,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你调查得这么清楚,那你也该知道我被多少人骚扰过。”
陈屿白点头。
“十三份工作,每一份都跟这个有关。”
“那你觉得我会信你?”裴烬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你跟他们有什么区别?不过是从‘来我店里上班’变成‘来跟我签约’。最后要的东西,不都一样吗?”
奶茶店的店员端着托盘过来,把原味奶茶和拿铁放下。
塑料杯壁上凝着水珠,顺着杯身往下流。
陈屿白拿起拿铁喝了一口,不紧不慢。
“区别很大。”
“哪里大?”
“他们要的是你的人。我要的是你的脸和你的命。”
裴烬皱眉。
陈屿白放下杯子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。
“你从13岁开始打工,做过13份工作,没有一份超过半年。不是因为能力不行,是因为你长得好,总有人想占你便宜。”
裴烬的嘴角绷紧了。
“你被辞退,或者自己走。每一次都是因为这个。”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你没有问题。有问题的是那些想占你便宜的人。”
裴烬沉默。
这句话他听过类似版本,但从来没有从别人的嘴里听到过。
以前被辞退的时候,老板会说“你太招眼了”“你不适合这里”“你让我们很难做”。
没有人说过“你有问题的是那些想占你便宜的人”。
陈屿白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份合同,放在文件袋旁边。
“我不是来占你便宜的。我要捧红你。”
裴烬看着那份合同。
白色A4纸,装订整齐,封面上印着“艺人经纪合同”几个字。
“你可以找律师看。条款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?”
“因为你这张脸,配上我的资源,再加你骨子里的那股劲儿。”
陈屿白看着他,眼神很认真,不像在开玩笑。
“你命里带红。”
裴烬没说话。
奶茶店的门被推开,进来两个女生,点了两杯波霸奶茶,坐在前面的位置。
其中一个频频回头偷看裴烬,另一个也看。
裴烬把卫衣的帽子拉上了。
陈屿白注意到了这个动作。
“你看,你连喝杯奶茶都不能安生。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,是因为你长这样。你躲不掉的,除非你把自己藏起来一辈子。”
裴烬拉帽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我要是想藏,就不会出来了。”
“那你出来,说明你也想改变。”
裴烬没回答。
他拿起那杯原味奶茶,喝了一口。
太甜了。
少糖还是甜。
他把杯子放下。
“合同我拿走。看不看再说。”
陈屿白笑了。
不是那种“得逞了”的笑,是那种“终于有进展了”的松一口气。
“好。你看完,有什么问题随时打我电话。”
裴烬把合同塞进卫衣口袋,站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