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色的窗帘把阳光挡在外面,只剩下灯光。
房子还是亮的,但跟外面隔绝了。
裴烬回到沙发,坐下来。
电视里的黑白电影还在放,男人在雨中走到了一扇门前,敲门。
没有人应。
他一直在敲。
裴烬看着那个画面,眼睛不眨。
过了一会儿,他拿起遥控器,换了一个频道。
《海上钢琴师》。
1900正在船上弹钢琴,船在晃,钢琴在滑,他在笑。
裴烬把遥控器放下,靠在沙发上。
沙发很软,比他城中村的床软多了。
他蜷起腿,把脚也缩到沙发上。
整个人缩成一小团,窝在沙发角。
电视里的1900说:“城市那么大,看不到尽头。”
裴烬盯着屏幕。
“我无法离开这艘船。”
裴烬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1900不下船是对的,岸上的人太复杂。”
声音很小,只有他自己能听到。
电影继续放。
裴烬的眼睛慢慢变得沉重。
眼皮往下坠,他撑了一下,又撑了一下。
然后闭上了。
电视的声音还在响。
1900在说话,船在晃,海浪在拍。
裴烬的呼吸变得均匀。
他蜷在沙发上,头歪向一边,手还攥着遥控器。
空调的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,吹在他脸上。
灯光亮着,电视亮着。
整个房子亮着。
凌晨一点,裴烬动了一下。
他翻了个身,差点从沙发上掉下去。
睁开眼,看到陌生的天花板。
愣了一下。
然后想起这是哪里。
他坐起来,揉了揉脖子。
沙发再软,睡一夜还是脖子疼。
电视还在放,《海上钢琴师》已经播到第三遍了。
1900站在舷梯上,看着纽约。
他看了一眼窗外,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,不知道是路灯还是月亮。
拿手机看时间——凌晨一点十二分。
他站起来,走到卧室。
床铺好了,被子和枕头都是新的,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。
他坐在床边,摸了摸床单。
纯棉的,不是他城中村那种起球的床单。
他躺下去,床垫软硬适中,枕头高度刚好。
闭上眼。
安静。
太安静了。
没有冷柜的嗡嗡声,没有隔壁的电视声。
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。
他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是白色的,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裂缝,没有水渍,没有飞鸟形状的霉斑。
干净得不像真的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
墙也是白的。
他又翻回来,看着天花板。
心跳声越来越响。
他坐起来,下了床,走回客厅。
拿起遥控器,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一点。
然后回到卧室,躺下。
电视的声音从客厅传进来,模模糊糊的。
还是安静。
但至少有声音了。
他闭着眼,听着那些模糊的对白。
1900在说话,但听不清说什么。
没关系,他知道他说什么。
裴烬的呼吸慢慢变慢。
手指松开,不再攥着被子。
凌晨三点,他终于睡着了。
姿势跟之前在沙发上一样,蜷缩成一团。
被子只盖了一半,脚露在外面。
客厅的灯还亮着。
卧室的灯也亮着。
电视还开着。
整个房子亮着。
像一个不肯关灯的孩子的房间。
窗外,C市的夜还深。
栖园小区很安静,连狗叫声都没有。
偶尔有一辆车从外面的路上驶过,车灯的光从窗帘缝扫进来,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弧线。
然后一切又归于安静。
只有电视的声音,从客厅传到卧室,从卧室传到走廊,从走廊传到阳台。
然后被夜风带走。
天亮的时候,阳光从窗帘缝挤进来,落在裴烬脸上。
他皱了一下眉,慢慢睁开眼。
天花板还是白的。
电视还在响。
他坐起来,看着陌生的房间。
然后想起昨天发生的事。
签约。
公寓。
钥匙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空空的。
钥匙在床头柜上,三把,串在一起。
他拿起钥匙,攥在手里。
下了床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阳光涌进来,刺眼。
楼下的花园里,老太太已经在散步了。
远处的天际线被晨光照亮,像被镀了一层金。
裴烬站在窗前,看着这一切。
他想起自己城中村的窗户,拉开窗帘是墙,是青苔,是蜗牛。
现在拉开窗帘,是阳光,是花园,是整座城市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转身,走进洗手间。
洗手台上有新的牙刷、毛巾、洗发水,都是没拆封的。
他拆了一支牙刷,挤了牙膏,开始刷牙。
镜子里的自己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还有血丝。
但脸色好像没那么白了。
也许是因为灯光的缘故。
他刷完牙,洗完脸,回到卧室换衣服。
衣柜里空空荡荡,他的衣服还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。
今天要去搬过来。
他穿上昨天的卫衣和牛仔裤,走到客厅。
电视还开着,他关了。
房子突然安静下来。
他站在客厅中间,听着那种安静。
这一次,没那么难受了。
可能是习惯了。
也可能是因为阳光。
他走到门口,换上鞋,打开门。
走廊很干净,铺着米色的地砖,墙上有消防栓和电表箱。
他关上门,锁好。
电梯下到一楼,门打开,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,牵着一条柯基。
柯基看到裴烬,尾巴摇得像螺旋桨。
女人拉了一下狗绳:“不好意思,它见到帅哥就激动。”
裴烬侧身让她们先进电梯。
女人进去了,柯基还想出来。
“豆包!坐下!”
柯基不情不愿地坐下了。
电梯门关上。
裴烬走出单元门,阳光照在脸上。
他眯着眼睛,走过小区花园。
老太太看到他了,跟旁边的老头说:“新搬来的吧?长得真俊。”
老头说:“你眼睛就盯着俊的看。”
老太太拍了老头一下。
裴烬假装没听见,走出小区大门。
门卫大叔跟他打招呼:“出门啊?”
“嗯。”
“陈先生昨天跟我说了,你是他公司的艺人?大明星?”
裴烬摇头:“不是,刚签的。”
“那也快了。你这长相,不去演戏可惜了。”
裴烬点头,走向公交站。
他要去城中村的出租屋收拾东西。
公交站牌下站着几个等车的人,有学生,有上班族。
裴烬站在最边上,跟他们隔了一个人的距离。
公交车来了,他上车刷卡。
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车窗外,C市的街景一帧帧后退。
从安静的小区,到热闹的大街,再到越来越旧的楼房。
过了大约四十分钟,公交车停在了城中村附近的站点。
裴烬下车,走进那条熟悉的巷子。
煎饼摊还在,老板娘正在收拾桌子。
看到他,喊了一声:“小裴!你今天脸色不错啊!”
裴烬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“有吗?”
“有!白里透红!是不是谈恋爱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是不是中彩票了?”
“也没有。”
裴烬走过煎饼摊,拐进更窄的巷子。
墙上还是那些斑驳的涂鸦和广告。
“高价回收旧手机” “□□” “疏通下水道”。
走到307门口,他掏出钥匙开门。
霉味扑面而来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这个住了两年的房间。
折叠桌,碎屏电脑,简易衣柜,单人床。
墙上的水渍还在,形状像飞鸟。
窗帘拉着的,不透光。
他把窗帘拉开,外面还是那堵墙。
青苔,蜗牛。
裴烬开始收拾东西。
东西不多,十几分钟就装完了。
一个双肩包,一个编织袋。
衣服、电脑、几本书、一个充电器、一个水杯。
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合同,也塞进包里。
最后看了一眼房间。
折叠桌没拿,衣柜没拿,床没拿。
窗帘拉开着,没关。
他关上门,把钥匙放在门框上面——留给下一个租客。
走出巷子的时候,煎饼摊老板娘叫住他。
“小裴!你是不是要搬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去哪啊?”
“换了工作,住公司那边。”
“那以后还来吃煎饼不?”
“来。”
老板娘笑了一下,眼眶有点红。
“骗人。搬走了就不会来了。”
裴烬站在那里,不知道说什么。
老板娘从锅里捞了两个茶叶蛋,用塑料袋装了,塞到他手里。
“路上吃。别饿着。”
裴烬看着手里的茶叶蛋,热乎乎的。
“谢谢张姐。”
“去吧去吧,别耽误我做生意。”
裴烬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板娘在擦桌子,没有看他。
他转回头,继续走。
走到公交站,等车的时候,他把茶叶蛋剥了一个。
蛋黄噎得他嗓子疼。
他慢慢嚼,咽下去。
公交车来了,他上车,刷卡。
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车窗外,城中村越来越远。
栖园在另一个方向。
裴烬把茶叶蛋的壳装在塑料袋里,系好,放在脚边。
车子开过一个十字路口,阳光从车窗照进来,落在他手上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左手的疤还在。
但手上的编织袋,装的不再是城中村的破烂。
是一个新的地址。
车子继续开。
窗外的风景从旧变新,从矮变高。
裴烬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
耳机没戴,但他能听到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。
不大,但很清晰。
“1900不下船是对的。”
“但你得下。”
“岸上的人很复杂。”
“但你得试试。”
公交车到站。
裴烬睁开眼,拿起编织袋,背起双肩包,下了车。
栖园小区的门牌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他走进去。
门卫大叔看到他,笑了。
“回来了?”
裴烬点头。
“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