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完他锁了屏,把手机放进口袋。
七点半,裴烬走出化妆间。
天已经大亮,阳光照在“战场”上,那些假石头和道具尸体看起来很假。
但导演林海峰坐在监视器后面,表情很认真,像在审视一场真正的战争。
裴烬走到片场边上,等着自己的戏份。
今天拍的是陈横战死那场戏的后半段——将军说遗言,陈横回光返照,插旗,说完台词,断气。
道具组在地上插了十几面旗子,其中一面是留给裴烬的。
旗杆是杨木的,很轻,但很脆。
裴烬走过去,拿起那面旗子,试了试手感。
旗杆表面打磨过,没有毛刺,握在手里刚刚好。
副导演过来喊他:“裴烬,走一遍位!”
裴烬跟着副导演走到“战场”中央,地上画了一个白色的叉,是他跪的位置。
“你从那边跑过来,”副导演指着远处的一个点,“中箭,倒地,爬到这里,跪好。然后将军过来,你说台词。明白?”
“明白。”
“先走一遍,不拍,只走位。”
裴烬跑到起点,听到副导演喊“开始”,他往前跑。
跑了十步,假装中箭——身体顿了一下,捂着腹部,继续跑。
又跑五步,第二支箭——腿软了一下,单膝跪地。
然后爬起来,拖着一条腿,爬到白色叉的位置。
副导演点头:“走位没问题。休息十分钟,然后实拍。”
裴烬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转身的时候,看到阿Ken站在化妆间门口,正盯着他。
眼神不是好奇,不是欣赏,是一种说不清的阴沉。
像一条蛇盘在角落里,吐着信子,等着猎物靠近。
裴烬看了他一眼,转回头,走向休息区。
没有躲,没有低头。
他给陈屿白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化妆师有问题。”
发送。
三秒后,显示“已读”。
又过了两秒,陈屿白回了三个字。
“知道了。”
裴烬锁屏,把手机放进口袋。
他不知道陈屿白会怎么做。
但他知道,这一次,有人在他背后。
下午四点,裴烬的戏份拍完了。
林海峰没有夸他,只说了一句“可以了,收工”。
裴烬回到化妆间卸妆。
阿Ken不在,换了一个年轻的女孩,马尾辫,圆脸,看起来很和气。
“我帮你卸妆,”她说,“阿Ken哥下午有事走了。”
裴烬点头,坐在椅子上。
女孩用卸妆棉蘸了卸妆水,轻轻擦掉他的眼线和粉底。
动作很轻,很规矩,全程没有多余的手势。
“你演得真好,”女孩小声说,“林导很少一条过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跟过好几个组,林导的戏最难上,他对新人特别严。你能一条过,说明你真的有天赋。”
裴烬没接话,闭着眼睛让她卸妆。
卸完妆,他站起来,换回自己的衣服。
走出化妆间的时候,天已经开始暗了。
影视城的仿古建筑亮起了灯,暖黄色的光把青砖灰瓦照得像一幅画。
裴烬走出影视城大门,门口停着陈屿白的黑色SUV。
他拉开车门坐进去,陈屿白正在打电话。
“嗯……对……我知道了……好,先这样。”
挂了电话,陈屿白看着他。
“化妆师怎么了?”
裴烬把上午的事说了一遍。
没有添油加醋,也没有省略。
就是陈述事实。
陈屿白听完,沉默了几秒。
“阿Ken,我知道这个人。圈里出了名的,喜欢对新人动手。”
“你认识他?”
“听说过。他之前在三个剧组干过,每次都干不长,但每次都有新人投诉他。只是没有实锤,剧组也不好赶人。”
裴烬看着窗外:“我没有证据。”
“不需要证据。”陈屿白启动车子,“我有别的方式。”
“什么方式?”
“你不用管。你只管拍戏。”
车子驶出影视城,拐上主路。
夕阳在车尾方向沉下去,天空从橙色渐变到紫色。
裴烬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。
今天拍了八个小时,跪了十几遍,膝盖有点肿。
但身体的累比不上心里的那种感觉。
不是累,是一种很淡的、说不清的东西。
像是有一个人在暗处盯着你,你知道他在,但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现。
陈屿白开口了。
“你今天做得对。第一次就要让他知道你不吃这套。”
“以前我不知道。”
“以前没有人教你。”
裴烬睁开眼,看着前方。
“陈屿白,如果有人一直骚扰你,但你拿他没办法,怎么办?”
陈屿白想了想。
“两个办法。第一,让他知道碰你的代价太大。第二,让能治他的人知道。”
“你今天选的是第二种。你把事情告诉我,我来处理。”
裴烬转头看着他:“你不会觉得我在告状?”
“告状跟求助是两回事。”陈屿白说,“告状是想看别人倒霉。求助是想让自己好过。你属于第二种。”
裴烬没说话。
车子开过一座桥,桥下的河水被夕阳染成了金色。
“而且,”陈屿白笑了一下,“你是我的艺人。有人动你,就是动我的钱。谁动我的钱,我就动他的人。”
裴烬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是认真的?”
“我什么时候不认真?”
车子拐进栖园,停在单元门口。
裴烬下车,关上车门。
走了两步,回头。
“陈屿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。”
陈屿白摇上车窗,车子驶出小区。
裴烬站在单元门口,看着黑色SUV的尾灯消失在拐角。
路灯亮起来,照在他身上。
他转身走进楼里。
电梯上到八楼,开门,进屋。
关门,上锁。
三道锁。
今天只锁了两道。
他看了一眼第三道锁——插销。
手伸过去,又缩回来。
最后还是没有锁。
走进浴室,脱掉衣服,站在淋浴喷头下面。
热水冲过膝盖,肿了的地方又红又亮。
他弯下腰,用手指按了按,疼。
但那种疼是好的——是“我做了事”的疼,不是“我被人欺负了”的疼。
他想起阿Ken的眼神。
那种眼神他见过太多次了。
咖啡店老板、家教学生的父亲、酒吧客人、工头……
每一次都是那种“你拿我没办法”的眼神。
但这一次不一样。
这一次,有人跟他说“知道了”。
不是“你别惹事”,不是“你忍一忍”,不是“你辞职吧”。
是“知道了”。
裴烬关掉水,擦干身体,换上睡衣。
走出浴室,客厅的电视开着。
《海上钢琴师》到了1900第一次见到钢琴的那段。
他在沙发上坐下来,蜷起腿。
电视的声音填满了房间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陈屿白的消息记录。
“化妆师有问题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只有四个字。
但裴烬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锁屏,把手机放在茶几上。
靠在沙发上,闭着眼睛。
1900在弹钢琴,船在晃,钢琴在滑。
裴烬的呼吸慢慢变慢。
他没有开灯。
客厅只有电视的光,明暗交替,照在他脸上。
今天他锁了两道门。
第三道没锁。
不是因为忘记了。
是因为他觉得,也许不需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