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四十,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是黑的。
裴烬睁开眼,第一反应是摸嘴角——痂已经完全掉了,只剩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粉痕。
他坐起来,关掉电视。
《海上钢琴师》已经播到第三遍,1900正在跟黑人钢琴师斗琴。
起床,洗漱,换衣服。
黑色T恤,黑色运动裤,黑色外套。
陈屿白昨晚发了消息:“明天早上五点半到影视城,化妆两个小时,七点半开拍。别迟到。”
裴烬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厨房里热了杯牛奶,站在窗边喝完。
窗外的栖园还在沉睡,路灯把空荡荡的小区照得像一个舞台布景。
他放下杯子,拿起钥匙,出门。
凌晨的C市很空。
出租车在高架上开了二十分钟,没遇到一辆慢车。
司机是个年轻人,放着电子音乐,音量不大,鼓点像心跳。
裴烬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际线。
“去影视城拍戏啊?”司机从后视镜看他。
“嗯。”
“我拉过好几个演员了,你是长得最……”
“谢谢。”
司机识趣地闭嘴,把音乐音量调低了一点。
车子停在国际影视城门口,保安亭里换了个年轻保安,没看报纸,在刷短视频。
裴烬付钱下车,冷风扑面。
凌晨五点的影视城跟白天完全不一样。
没有穿古装的路人,没有蹲在路边抽烟的皇上。
街道空空荡荡,仿古建筑在路灯下投下长长的影子,像一排沉默的巨人。
《狼烟》剧组在影视城最里面的一块空地上搭了景。
一片“战场”——坑坑洼洼的泥地,倒插着几面破旗,散落着假石头和道具尸体。
裴烬绕过战场,找到剧组临时搭建的化妆间。
那是一排活动板房,刷成灰色,门口贴着一张纸——“演员化妆间”。
推门进去,里面已经有三个人了。
一个年轻女演员坐在镜子前,化妆师在给她描眉。
另一个男演员靠在椅子上打瞌睡,脸上敷着面膜。
角落里堆着几箱矿泉水和一箱泡面。
裴烬找了个空位坐下,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。
等了大约十分钟,门被推开,进来一个男人。
三十出头,偏瘦,穿一件花衬衫,头发染成深棕色,烫了纹理,喷了发胶,亮得能反光。
手里拎着一个化妆箱,银色的,很大。
“新来的?”他看了裴烬一眼。
“嗯。”
“谁啊?”
“裴烬。演陈横。”
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,不是惊喜,是那种猎手看到猎物时的本能反应。
“哦——陈横。林导钦点的那个新人?”
“嗯。”
“我叫阿Ken,是这组的化妆师。”他走过来,把手伸向裴烬,“以后你的妆我来化。”
裴烬跟他握了一下手。
阿Ken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多停留了一秒,食指轻轻划了一下。
裴烬把手抽回来,面无表情。
阿Ken笑了笑,打开化妆箱,开始摆弄瓶瓶罐罐。
粉底、遮瑕、眼线笔、眉粉、腮红、口红……摆了整整一桌。
“坐下吧,先给你打底。”
裴烬坐回椅子上,面朝镜子。
镜子里映出阿Ken站在他身后的样子,花衬衫在荧光灯下格外扎眼。
阿Ken拿起粉扑,蘸了粉底液,开始往裴烬脸上拍。
动作很专业,力道均匀,从脸颊到额头,从额头到鼻翼。
裴烬闭着眼睛,感觉到粉扑在皮肤上轻轻按压。
安静了大约两分钟。
然后阿Ken的手指开始不规矩了。
不是粉扑,是指尖。
食指沿着裴烬的颧骨慢慢滑过去,停在耳垂旁边,轻轻捏了一下。
裴烬皱眉,没睁眼。
可能是不小心的。
阿Ken换了一个工具,用刷子扫裴烬的眼皮。
刷子很软,但扫到眼尾的时候,他的手指又贴了上来,顺着裴烬的眉骨往外摸。
中指指腹停在太阳穴,画了一个小小的圈。
裴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他睁开眼,从镜子里看着阿Ken。
阿Ken在笑,不是那种猥琐的坏笑,是那种“我什么都没做你别想多了”的笑。
“你皮肤真好,都不用怎么遮瑕。”阿Ken说。
裴烬没接话,重新闭上眼睛。
粉底打完,开始画眉毛。
阿Ken拿眉笔的时候,手指从裴烬的额头滑到眉毛上,像在抚摸。
这一次不是“不小心”了。
裴烬的拳头在扶手下面攥了一下,但没有发作。
他在忍。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陈屿白说过——“在片场,化妆师是你的战友,不是你的敌人。不要第一天就跟战友翻脸。”
阿Ken画完眉毛,退后一步看了看,又凑过来。
这次他用的是手指。
拇指和食指捏着裴烬的下巴,把他的脸往左转了转,又往右转了转。
“嗯,对称的。”
松开下巴的时候,食指沿着下颌线滑到了脖子。
指腹停在喉结旁边,轻轻按了一下。
裴烬一把抓住他的手腕。
力道不大,但很准——正好扣在腕骨上,拇指压着脉搏的位置。
阿Ken的手动不了了。
“别碰我。”裴烬的声音不大。
阿Ken嬉皮笑脸:“化妆嘛,碰一下怎么了?新人不要太敏感。”
裴烬没有松手,反而加重了力道。
“我说,别、碰、我。”
一个字一个字,像钉子。
阿Ken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腕,裴烬的拇指正好压在脉搏上,他能感觉到血液被阻断的胀痛。
“疼疼疼……”阿Ken龇牙,脸皱成一团。
旁边正在给女演员化妆的化妆师抬头看了一眼。
打瞌睡的男演员面膜掉了一半,露出一只眼睛,正看着这边。
门口进来一个场务,手里拎着几瓶热水,看到这场景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场务问。
阿Ken抽出手腕,上面有一个红印,正在慢慢变白又变红。
他甩了甩手,脸上的笑收了起来,换上一种阴沉的表情。
“没事。新人不习惯,手重。”
场务看了看裴烬,又看了看阿Ken,没多问,把热水放在桌上出去了。
阿Ken转过身,背对着裴烬,开始收拾化妆刷。
动作很大,刷子在桌上磕得“啪啪”响。
那个给女演员化妆的化妆师打了个圆场:“Ken哥,人家新人不习惯,算了算了。”
阿Ken没说话,把刷子插回笔筒,用力过猛,笔筒倒了,刷子撒了一桌。
女演员的化妆师帮他把刷子捡起来,小声说:“Ken哥,消消气。”
阿Ken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,看着裴烬。
脸上挂着笑,但眼睛没笑。
“对不起啊,我刚才可能确实下手重了。来,继续,我给你画眼线。”
裴烬看着他,没有动。
“眼线不用画了。”裴烬说。
“林导要求男演员也画眼线,不然镜头里眼睛没神。”
“那你画。只画眼线。别的不需要。”
阿Ken的笑收了半寸,点了点头,拿起眼线笔。
这次他的手很规矩。
笔尖贴着睫毛根部,一笔画过去,稳,准,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没有碰脸,没有碰耳朵,没有碰脖子。
画完右眼画左眼,全程不超过一分钟。
阿Ken退后一步,把眼线笔扔进垃圾桶——不是放回去,是扔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完转身走到另一个演员面前,开始给他化妆。
裴烬看着镜子里自己。
眼线让他的眼睛更深了,眼尾微微上挑,像一把弯刀。
他站起来,走到角落的饮水机旁边,接了一杯水。
那个女演员走过来,小声说:“你没事吧?”
裴烬摇头。
“阿Ken那个人就这样,对新人毛手毛脚的。你硬气一点是对的。”
女演员说完,端着水杯回去了。
裴烬靠在墙上,慢慢喝水。
水是温的,不烫。
他想起以前在咖啡店打工的时候,老板第一次摸他的手,他忍了。
第二次拍他的肩膀,他也忍了。
第三次老板让他“晚上来家里谈谈升职”,他说“不用了”,当天就走了。
忍不会让事情变好。
忍只会让对方觉得你好欺负。
这个道理他用了很多年才学会。
手机震了一下,陈屿白发消息:“进组了吗?”
裴烬回:“进了。化妆了。”
陈屿白:“化妆师怎么样?”
裴烬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,打了两个字,又删了。
最后打了三个字:“还行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