培训第三周,陈屿白在早饭时间打来电话。
“今天不排练了,跟我去个地方。”
裴烬把嘴里的鸡蛋咽下去:“去哪?”
“试镜。古装剧,配角。”
“我还没学过怎么试镜。”
“所以才要去。学游泳不能光在岸上比划。”
裴烬挂了电话,把盘子洗了,换了件干净的黑衬衫。
出门前对着门口的穿衣镜看了一眼。
镜子里的自己,嘴角的痂已经掉了,留下一道淡淡的粉红色痕迹。
不算明显,但仔细看能看出来。
他用手摸了摸那道痕迹,推门出去。
陈屿白的车停在单元门口,今天换了辆银灰色的轿车。
“你那辆SUV呢?”
“送去保养了。上车。”
裴烬坐进去,车里有一股皮革味和咖啡味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陈屿白递给他一个文件夹。
“《狼烟》,古装战争剧。导演林海峰,拿过两次最佳导演。”
裴烬翻开文件夹,里面是一页角色介绍。
“陈横,将军副手,三十岁左右,战死于第三集。”
戏份不多,两场戏,三句台词。
出场即战死。
裴烬看完,合上文件夹。
“三句台词?”
“对。但林海峰的戏,三句台词能演好了,比三十句还管用。”
车子开了四十分钟,停在C市郊区的影视城。
门口有一块大石头,上面刻着“C市影视基地”六个字,漆都掉了。
保安亭里坐着一个大爷,戴着老花镜看报纸。
陈屿白按了喇叭,大爷抬头看了一眼,按下栏杆开关。
车子开进去,裴烬透过车窗往外看。
街道两边全是仿古建筑,青砖灰瓦,木门铜环。
有“酒楼”、有“客栈”、有“县衙”,招牌都是繁体字。
路上穿着古装的人走来走去,有士兵、有丫鬟、有书生。
一个穿龙袍的中年男人蹲在路边抽烟,龙袍下摆沾了泥。
裴烬盯着那个人看了两秒。
陈屿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:“演皇上的。候场的时候都这样。”
“皇上也蹲路边抽烟?”
“皇上也要等导演叫。”
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,停在一栋灰色的楼前面。
楼不高,三层,外墙上贴着一张海报——《狼烟》剧组试镜处,箭头指向二楼。
走廊里站满了人。
有男有女,都年轻,都好看。
有人在背台词,有人在补妆,有人在刷手机。
裴烬跟在陈屿白后面穿过人群,感觉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有人小声说:“这谁啊?”
另一个声音:“不认识。陈老师带的,应该是新人。”
“长得也太……”
“嘘。”
裴烬目不斜视,跟着陈屿白走进一间休息室。
房间不大,有一张长桌、几把椅子、一台饮水机。
桌上摆着一排一次性纸杯,旁边是保温瓶。
陈屿白关上门:“坐。等着叫号。”
裴烬在椅子上坐下,把文件夹又翻了一遍。
陈屿白靠在桌边,喝了一口自带咖啡。
“林海峰脾气不好,骂人是家常便饭。他骂你,你别顶嘴。他夸你,你别当真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,试镜的时候可能会有其他人在场,副导演、编剧、制片。别管他们,只看林海峰的眼睛。他的眼睛会告诉你他想要什么。”
裴烬把文件夹合上: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因为我是他骂过也夸过的人。”陈屿白笑了一下,“十年前,我带第一个艺人来试他的戏,被他骂了四十分钟。那个艺人哭了,我没哭。后来他用了那个人,拿了最佳男配。”
门被敲了两下,一个年轻女孩探进头来。
“裴烬?到你了。二号试镜间。”
裴烬站起来,陈屿白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去吧。记住,旗子。”
“什么旗子?”
“你看了角色介绍,陈横死的时候手里拿着什么?”
裴烬想了想:“旗子。军旗。”
“对。旗没倒,人就没输。”
裴烬走出休息室,跟着女孩穿过走廊。
走廊尽头有一扇门,门上贴着一张A4纸——“试镜间,请敲门”。
裴烬敲了三下。
里面有人喊:“进。”
推开门,房间比休息室大三倍。
一面墙是窗户,阳光照进来,落在一排折叠椅上。
椅子上坐着五个人,中间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。
短发,没戴眼镜,穿黑色夹克,手里拿着一支笔,在剧本上写写画画。
他抬头看了裴烬一眼,又低下去。
“裴烬?”
“是。”
“之前演过什么?”
“没有。”
男人——林海峰,笔顿了一下,又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这次看的时间长了点,从上到下,再从下到上。
“陈屿白带的?”
“是。”
“行。开始吧。”
裴烬走到房间中间。
地上贴着一个十字形的胶带,标注了站位。
旁边有一张桌子,桌上放着道具——一把断剑、一面卷起来的旗子、一个酒壶。
裴烬看了一眼那面旗子。
旗杆是断的,从中间裂开,用胶带缠着。
他拿起那面旗子,在手里掂了掂。
然后放回去。
林海峰靠在椅背上,笔在指间转了一圈。
“准备好了就说。”
裴烬深吸一口气。
他想起陈屿白说的“旗子”。
不是拿在手里,是插在身边的。
他蹲下来,假装从地上捡起那面摔断的旗杆。
动作很慢,手指在“地上”摸索了一下,抓住旗杆,用力往地上一插。
旗杆插进泥土里,发出沉闷的“噗”的一声——当然是假的,但裴烬的身体配合了那个声音,肩膀下沉,腰背发力,像真的在插一根很重的旗杆。
旗杆立在身边,他松开手,确认它不会倒。
然后他跪下来。
双膝着地,膝盖磕在地板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
不是假装的,是真的磕。
林海峰的笔停了。
裴烬跪在地上,身体微微前倾,像在支撑着什么。
他的左手捂着“腹部”——那里应该插着箭。
右手撑着地面,手指张开,扣住地板。
头低着,下巴几乎贴到胸口。
呼吸很重,但不是急促的重,是那种每口气都要从很深的地方拽出来的重。
林海峰旁边的一个女人——大概是副导演——身体前倾了一点。
安静持续了三秒。
裴烬抬起头。
他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。
不是不疼,是那种“疼但不重要”的表情。
他看着前方,目光穿过镜头、穿过房间、穿过墙壁,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“将军。”
声音不大,但清晰。
嘴角的血——当然是道具血,裴烬用手指沾了沾嘴唇边——没有擦,任由它往下淌。
“旗没倒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手抬起来,拍了拍身边的旗杆。
动作很轻,像在拍一个战友的肩膀。
旗杆晃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
林海峰的笔掉在桌上,他没捡。
裴烬的目光从远方收回来,落在面前的一个点上——那里应该站着将军。
“属下不能再跟了。”
声音比第一句低了一个调。
不是悲伤,是遗憾。
像那种“我还没干完活就要走了”的遗憾。
他停了一下,嘴唇动了几次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咧嘴笑,是嘴角微微上扬,只牵动了一边的肌肉。
那个笑里没有释然,没有解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