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不甘。
是“我还没喝到庆功酒”的不甘。
“替我喝一碗庆功酒。”
三个“一”,三个不同的重音。
第一个“一”轻,第二个“一”重,第三个“一”拖了一个尾音。
最后一个字落下去,他的眼睛还是干的。
没有眼泪,没有红眼眶。
就是那种“我不哭,因为哭没用”的眼神。
全场安静。
林海峰没有动。
副导演张着嘴,忘了合上。
编剧手里的笔停在本子上,墨水洇开了一个圆点。
裴烬跪在地上,呼吸慢慢平复下来。
他看着林海峰,等着他说话。
林海峰拿起掉在桌上的笔,在剧本上写了几个字。
然后抬头。
“就他了。”
副导演愣了一下:“林导,后面还有……”
“不看了。就他了。”
林海峰站起来,走到裴烬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“你叫什么来着?”
“裴烬。”
“裴烬。起来吧,地上凉。”
裴烬站起来,膝盖上两个红印,拍不掉。
林海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。
“你没演过戏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刚才那个笑,跟谁学的?”
“没人教。就是觉得他不应该笑,但忍不住。”
“为什么忍不住?”
“因为他跟了将军十年,打了无数仗,每次都活下来了。这次知道自己活不了,但他不甘心。不甘心的人会笑,不是笑自己,是笑命。”
林海峰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然后转身对副导演说:“合同拟好了送到陈屿白那儿。下周进组,第三集。”
副导演点头,在本子上记下来。
林海峰走到门口,拉开门,回头看了一眼裴烬。
“别迟到。”
门关上。
裴烬站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那个无形的旗杆。
他松开手,手指有点僵。
走出试镜间,走廊里还在排队的人齐刷刷地看向他。
有人羡慕,有人嫉妒,有人面无表情。
裴烬穿过走廊,回到休息室。
陈屿白在刷手机,看到他进来,抬头。
“怎么样?”
裴烬在椅子上坐下来,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掌心有一道红印——是刚才磕膝盖的时候手撑地压出来的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陈屿白放下手机:“你手怎么了?”
“撑了一下。”
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
陈屿白看着他,等他说下去。
裴烬低头看着那道红印,慢慢开口。
“我刚才演戏的时候,忘了自己是裴烬。”
陈屿白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我跪在那里,插旗杆、说话、笑……做完之后才反应过来,我刚才没有想‘我在演’。我就是那个人。”
陈屿白靠回椅背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“你知道那叫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入戏。”
裴烬看着自己的手:“入戏的时候,我不是我。”
“对。你是别人。别人的命,别人的苦,别人的死。跟你没关系。”
裴烬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挺好的。”
陈屿白站起来,拿起外套。
“走吧。下周进组,回去准备准备。”
两人走出休息室,穿过走廊,下楼。
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,一个年轻男人跑过来。
“裴先生!等一下!”
裴烬回头,是一个不认识的人,穿着剧组的马甲,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“林导让我把这个给你。”
裴烬接过纸,是一张手写的便条。
上面只有一句话:“陈横的旗杆是杨木的,不是铁管。但你插旗的动作,我收了。”
裴烬看着那行字,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小字。
“下周来的时候,带一双自己的靴子。剧组的靴子你穿不了,尺码太小。”
裴烬把纸条折好,放进口袋。
陈屿白问:“写了什么?”
“说我的靴子尺码太大。”
陈屿白笑了一声:“林海峰夸人的方式就是嫌弃你。”
两人走出影视基地,阳光很好。
停车场里,那辆银灰色轿车被晒得发烫。
陈屿白打开车门散热,裴烬靠在车门上等。
他看着远处的仿古城墙,城墙上插着几面彩旗,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“陈屿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问我感觉怎么样。”
“嗯。”
裴烬想了想。
“我觉得,演戏的时候,我不需要假装自己很好。因为那个人不是我,他好还是不好,跟我没关系。”
陈屿白从车里拿出两瓶水,扔给他一瓶。
“对。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喜欢演戏。因为真实的人生太累,假的人生反而轻松。”
裴烬拧开瓶盖,喝了一口。
水是温的,被太阳晒的。
“但我刚才不是觉得轻松。”
“那你觉得什么?”
“我觉得……”裴烬把瓶盖拧紧,“我好像找到了一个地方,可以不用躲。”
陈屿白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
风吹过来,停车场边上的梧桐树沙沙响。
一片叶子落在裴烬肩上,他没有拍掉。
陈屿白打开车门:“上车吧。下周进组,明天开始背台词。”
裴烬坐进去,系安全带。
车子驶出停车场,经过影视城门口的时候,保安大爷还在看报纸。
裴烬透过车窗,看到远处一个穿铠甲的男人骑着马从街上走过。
马蹄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哒哒声。
“那是真的马?”裴烬问。
陈屿白看了一眼:“真的。影视城养了十二匹马,专门拍战争戏。”
“马不会踩到人吗?”
“会。去年有个群演被马踩了脚趾头,躺了三个月。”
裴烬沉默了一下。
“那我也要骑马吗?”
“陈横是副将,当然要骑。”
“……我没骑过。”
陈屿白看了他一眼:“那你下周先学骑马,再学战死。”
裴烬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倒退的仿古建筑。
“我连自行车都骑得一般。”
“那正好。马比自行车大,目标明显,不容易摔。”
裴烬转头看他:“你骑过?”
陈屿白笑了一下:“没有。但我骑过摩托车,原理差不多。”
“差很多。”
“你就当是一辆会尥蹶子的摩托车。”
裴烬闭了一下眼睛,嘴角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,但比之前接近了很多。
车子开上主路,影视城在身后越来越远。
裴烬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,又看了一遍。
“陈横的旗杆是杨木的,不是铁管。”
杨木。
轻,脆,容易断。
但插在土里的时候,像一个人站着。
裴烬把纸条折好,放回口袋。
窗外,C市的天空很蓝,蓝得不像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