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六点半,裴烬被身体的酸痛叫醒。
不是普通的那种睡姿不对的酸,是那种肌肉纤维被撕开又愈合、乳酸堆积到临界点的酸。
他试着坐起来,腹肌在抗议,像被人用擀面杖擀过一遍。
下床的时候,大腿后侧的肌肉拉了一下,疼得他倒吸一口气。
走到洗手间,对着镜子刷牙。
嘴角的痂还在,昨天磨破的地方结了一层黑色的硬壳。
他刷完牙,对着镜子张开嘴,检查口腔内部——还好,没有溃疡。
厨房里,他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条。
清汤,一个荷包蛋,几滴酱油。
端着碗坐在餐桌前,窗外的天刚亮,小区的路灯还没灭。
他一边吃面一边翻看手机,陈屿白昨晚发了一条消息:“明天形体课,苏青老师。穿宽松的运动服,别穿牛仔裤。”
裴烬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吃完面,洗碗,换衣服。
黑色运动裤,灰色T恤,外面套了一件旧卫衣。
出门的时候在电梯里碰到遛狗的年轻女人。
柯基今天没摇尾巴,趴在地上,下巴贴着地板,一脸不高兴。
“豆包今天怎么了?”裴烬问。
女人叹气:“昨天洗澡了,生气呢。”
裴烬低头看了一眼柯基,柯基翻了个白眼。
电梯到一楼,女人牵着豆包出去,豆包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裴烬一眼,眼神幽怨。
裴烬站在单元门口等陈屿白。
清晨的风有点凉,吹得他卫衣的帽子往后翻。
他伸手把帽子拉回来,手指碰到嘴角的痂,刺了一下。
黑色SUV准时出现。
裴烬上车,陈屿白递给他一杯豆浆。
“今天苏青,你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裴烬接过豆浆喝了一口:“什么准备?”
“苏青是舞蹈编导出身。舞蹈编导有个特点——她们觉得人的身体没有极限。你觉得自己压不下去了,她会告诉你还能再压两厘米。”
裴烬嚼着吸管:“两厘米而已。”
陈屿白看了他一眼:“你到时候别哭。”
裴烬没说话,继续喝豆浆。
排练场的楼道今天多了一个告示:“形体教室在一楼最里面,请换鞋进入。”
门口放了一个鞋架,上面摆着几双舞蹈鞋和拖鞋。
裴烬脱了运动鞋,换上一双灰色的舞蹈鞋。
鞋底很薄,踩在地上能感觉到木地板的纹路。
形体教室比表演教室大一倍。
一面墙是落地镜,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。
另一面墙是一排把杆,木质的,被无数只手磨得光滑发亮。
地板是实木的,浅黄色,打过蜡,能照出人影。
林晓已经到了,正在地上做拉伸,两条腿劈成一条直线,上半身趴在前腿上,脸贴着膝盖。
看到裴烬进来,他抬起头:“早啊!昨晚回去练了没?”
裴烬把卫衣脱了放在窗台上:“练什么?”
“压腿啊!苏老师上周就发了通知,让提前练。”
“……没人告诉我。”
林晓坐起来,表情有点同情:“那你今天……保重。”
许诺和程诺一前一后进来。
许诺换了一身粉色的瑜伽服,扎着丸子头,手里拿着一卷瑜伽垫。
程诺还是那副样子,黑色运动服,面无表情,像来参加葬礼。
苏青最后进来。
三十五岁左右,短发,染成深棕色,穿一件黑色吊带背心和紧身运动裤。
手臂上有肌肉线条,不是那种健身房里练出来的夸张线条,是舞者特有的、细长的、像钢丝一样的肌肉。
她的目光扫了一圈教室,在裴烬身上停了一秒。
“新来的?”
“裴烬。”
“以前练过形体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舞蹈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武术?体操?瑜伽?普拉提?”
“都没有。”
苏青歪了一下头:“那你做过什么运动?”
“搬砖。送外卖。洗碗。”
教室安静了两秒。
林晓低头假装压腿,许诺盯着自己的瑜伽垫,程诺看着窗外。
苏青没笑,也没露出惊讶的表情。
她点了点头:“行。那我们从最基础的开始。”
热身十分钟。
小跑、高抬腿、开合跳、关节活动。
裴烬的动作很标准——不是学过,是身体本能。搬砖需要协调性,送外卖需要敏捷度,洗碗需要手部灵活性。
但这些跟形体训练需要的“柔韧”是两码事。
苏青让大家靠墙站成一排。
“双脚并拢,脚后跟贴墙,小腿贴墙,屁股贴墙,肩膀贴墙,后脑勺贴墙。”
裴烬照做。
他的脚后跟、小腿、屁股都贴住了墙,但肩膀贴不住。
不是他不想贴,是肩胛骨的肌肉太厚、太紧,像两块石头卡在脊柱两侧,把肩膀往前推。
苏青走过来,伸手按住他的肩膀,往墙上压。
“放松。”
裴烬试着放松,但肌肉不听他的话。那两块石头像被焊死了,纹丝不动。
苏青加了一点力道:“我说放松。你的身体在抵抗我。”
裴烬深吸一口气,呼气的时候,刻意把肩膀往下沉。
肌肉松动了一点,但离贴墙还差两指宽的距离。
苏青松开手:“肩胛骨太紧了。长期做重复性体力劳动的结果。后面要专门开肩。”
她走到教室中间,拍了拍手。
“接下来,压腿。四个人排成一排,面向把杆。”
把杆高度齐腰,木质,表面有一层包浆。
裴烬走过去,双手扶住把杆。
苏青站在他旁边:“先把右腿抬起来,脚后跟放在把杆上。膝盖伸直,不能弯。脚尖绷直。”
裴烬抬腿。
脚后跟碰到把杆的时候,大腿后侧的肌肉像被电击了一样,猛地收缩。
不是疼,是那种“你从来没用过这个角度”的陌生感。
苏青看了一眼:“你的腿抬到九十度就抖成这样?”
裴烬咬着牙:“……嗯。”
“你以前从来不拉伸?”
“不拉。没时间。也没必要。”
“现在有必要了。”
苏青走到他身后,一只手按住他的腰,另一只手压住他的右腿膝盖。
“呼气的时候往下压,吸气的时候保持。不要憋气。”
裴烬呼气。
苏青的手往下压了一厘米。
大腿后侧的疼痛从“有感觉”变成了“尖锐”。
裴烬的呼吸变重了,但没有出声。
苏青又压了一厘米。
疼痛从尖锐变成了灼烧,像有人拿打火机在皮肤下面烤。
裴烬的手指攥紧了把杆,指节发白。
“再往下。”苏青的声音没有感情。
“……”
“我说再往下。”
裴烬又呼了一口气,主动把上半身往前倾。
苏青的手顺势下压。
这次压了两厘米。
裴烬的额头冒出冷汗,青筋从太阳穴一直鼓到脖子。
嘴唇上的痂裂开了,血渗出来,顺着嘴角往下流了一小道。
但他没有出声。
没有喊疼,没有喊停,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加重。
苏青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下压。
她压了五厘米。
裴烬的腿在把杆上抖,抖得像风中树叶。但他的上半身纹丝不动,腰背挺直,肩膀没有歪。
林晓在旁边偷看了一眼,赶紧转回去。
许诺咬着嘴唇,目光在裴烬和苏青之间来回跳。
程诺面无表情,但他压腿的角度比刚才大了不少。
苏青松手。
“换左腿。”
裴烬把右腿放下来,抬左腿。
同样的过程,同样的疼痛,同样的沉默。
苏青压到第五厘米的时候,裴烬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。
不是嘴角的旧伤,是下嘴唇内侧,被牙齿磕破的。
血流进口腔,咸的。
他没有擦。
苏青看到了,停手。
“休息五分钟。”
其他三个人立刻瘫了。
林晓趴在地上,脸贴着地板:“我不行了,苏老师是魔鬼。”
许诺靠着墙,大口喝水,额头全是汗。
程诺在做腿部按摩,面无表情地捶着自己的大腿。
裴烬没有休息。
他站在把杆前,继续压。
右腿,左腿,右腿,左腿。
角度比刚才小,但他在保持,不让肌肉冷却下来。
苏青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水,靠在窗边看着他。
看了大约一分钟,她把水杯放下,走过来。
“你这样压没用。”
裴烬没停:“为什么?”
“你现在是硬压。肌肉在抵抗你,你越用力,它越收缩。你要先放松,再拉伸。不是打仗,是谈判。”
裴烬停下来,看着苏青。
苏青走到他身后:“我帮你。你只负责呼吸,其他的交给我。”
裴烬犹豫了一秒,点头。
苏青的手按住他的腰,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腿。
“吸气。”
裴烬吸气。
“呼气。”
裴烬呼气。苏青的手带着他的腿往上抬了半厘米。
“吸气。呼气。”
又抬了半厘米。
裴烬发现,苏青的力道不是“压”,是“引导”。她的手指像在跟他的肌肉说话,告诉它“这里可以放松”。
疼痛还在,但不是那种尖锐的、对抗的疼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闷闷的疼。
“再来一次。吸气。呼气。”
腿又抬了一厘米。
裴烬的后背全是汗,T恤湿透了,贴在脊椎上。
苏青的手继续引导。
又抬了一厘米。
裴烬的右腿现在和身体呈一百二十度角。
这是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达到过的角度。
苏青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做了一个新的动作——她把裴烬的上半身往前推,让他趴在自己的右腿上。
“手抓住脚踝。”
裴烬伸手,抓住了自己的脚踝。
上半身贴在腿上,脸几乎碰到膝盖。
这个角度下,疼痛从大腿后侧蔓延到了腰。
不是灼烧,是一种深层的、类似骨头被撬动的酸胀。
裴烬的眼泪突然下来了。
没有预兆,没有抽泣,没有声音。
眼泪就那么从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鼻梁流下去,滴在木地板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