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滴。两滴。三滴。
苏青的手停了。
她没有说话,也没有松手。
裴烬的眼泪在流,但他的身体没有动。抓住脚踝的手没有松,腰背没有弯,呼吸没有乱。
就像眼泪是别人的,跟他没关系。
苏青看了他三秒。
“可以了,休息。”
裴烬松开脚踝,慢慢直起身。
他抬起手,用手背擦了一下脸。
眼泪被擦掉了,但眼眶还是红的。
苏青看着他:“你还好吗?”
裴烬的声音没有起伏:“继续。”
苏青犹豫了。
她看了一眼教室另一头的林晓、许诺、程诺,三个人都在偷偷看这边。
“我说继续。”裴烬的声音不大,但很硬,像石头。
苏青看了他一眼,重新把手放在他的腰上。
这次力道轻了很多。
她只压了一厘米,就停了。
“行了。今天到此为止。”
裴烬皱眉:“还没到时间。”
“我说到了就到了。”
苏青转身走向其他三个人,开始指导林晓的站姿。
裴烬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木地板上那几滴眼泪。
水渍在浅黄色的地板上很明显,像几朵小花。
他蹲下来,用袖子擦掉了。
然后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拿起卫衣穿上。
拉链拉到顶,帽子拉到额头,把脸遮住大半。
窗外的老槐树上,那只灰喜鹊又来了。
这回它嘴里没虫子,就站在树枝上,歪着头看裴烬。
裴烬看着它,灰喜鹊扑棱了一下翅膀,飞到更高的树枝上。
许诺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你还好吗?”
“嗯。”
“苏老师人其实挺好的。她只是严格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许诺犹豫了一下:“你刚才……是太疼了吗?”
裴烬看着窗外:“不是。”
“那为什么……”
“没什么。”
许诺没再问,转身回到把杆前继续压腿。
裴烬靠在窗台上,手插在口袋里。
口袋里有一根筷子,昨天台词课用的。
他的手指摩挲着筷子的表面,竹子的纹理很细,有一点毛刺。
苏青走到他面前,手里端着一杯温水。
“喝点水。流汗太多,电解质会失衡。”
裴烬接过水杯,喝了一口。
苏青靠在窗台的另一边,跟他并排站着。
“你以前受过伤?”
“谁没受过伤。”
“我说的是身体上的。你的右腿膝盖内侧有一个旧伤,压腿的时候你的身体在保护那个位置。”
裴烬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送外卖摔的。三年前。没去医院,自己长好了。”
苏青点头:“那你的身体很懂事。它帮你把伤包起来了,但包得太紧,周围的肌肉都跟着紧张。”
“能练开吗?”
“能。但要时间。你不能急。”
裴烬把水杯放在窗台上:“我没时间急。”
“你有。你才二十二岁。”
“二十二岁已经很大了。”
苏青笑了一下,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。
“我三十二岁。按你的说法,我已经该进棺材了。”
裴烬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但接近了。
“你刚才哭了。”苏青突然说。
裴烬的表情收回去: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裴烬看着她。
苏青说:“不是疼。是你的身体替你记得一些事。压到那个角度的时候,那些事从身体里跑出来了。”
裴烬没说话。
“你不说也没关系,”苏青站直身体,“但你要知道,你的身体不是你的敌人。它是你唯一不会背叛你的东西。”
她拍了拍裴烬的肩膀,走回教室中间。
“集合!最后十分钟,核心训练。”
下午五点,训练结束。
裴烬最后一个离开形体教室。
他把舞蹈鞋放回鞋架,换上自己的运动鞋。
走出排练场大门的时候,夕阳正好照在脸上。
他眯着眼睛,站在台阶上,等陈屿白。
手机震了一下,陈屿白发消息:“临时开会,你自己打车回去,车费报销。”
裴烬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他走到路边,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“栖园。”
司机是个中年男人,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
“小伙子,你是演员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长这么好看不是演员?”
“……还在学。”
司机点头:“学什么的?武打?我看你走路姿势像练过的。”
“没练过。搬砖。”
司机以为他在开玩笑,笑了两声,没再说话。
车子开到栖园门口,裴烬付钱下车。
门卫大叔跟他打招呼:“回来了?今天比昨天晚啊。”
“嗯。加班。”
“年轻人,加班正常。我年轻的时候一天干十六个小时。”
裴烬点头,走进小区。
花园里,老太太和老头还在。
老太太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外套,老头穿灰色夹克。
两人坐在长椅上,老太太在剥橘子,老头在看报纸。
“小裴回来了?”老太太喊他。
“嗯。”
“吃饭了没?”
“还没。”
“来来来,吃个橘子。”
老太太递过来一个橘子,裴烬接了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年轻人要多吃水果,你脸色太白了,像没晒过太阳。”
裴烬握着橘子,走进单元楼。
电梯上到八楼,开门,进屋。
关门,上锁。
三道锁,全部锁上。
他把橘子放在餐桌上,走进浴室。
脱掉衣服,站在淋浴喷头下面,打开热水。
水很烫,蒸汽很快充满了整个浴室。
他站在水下,让热水冲过后背、肩膀、大腿。
肌肉在热水里慢慢松弛,像被泡软的皮革。
浴室镜子上全是雾气,看不到自己的脸。
他关了水,走到浴缸前。
浴缸是白色的,搪瓷的,很新。
他之前没用过。
拧开水龙头,热水哗哗地流出来。
浴缸的水位慢慢上升,蒸汽越来越浓。
裴烬坐进浴缸。
热水漫过腰、漫过胸、漫到肩膀。
他靠在浴缸壁上,头仰着,后脑勺抵着瓷砖。
天花板上有一盏浴霸,四个灯全亮着,暖黄色的光。
他闭着眼睛。
身体在热水里漂浮,失重感让他有点恍惚。
大腿后侧的酸痛还在,但不再是尖锐的疼,变成了一种闷闷的、类似淤青的胀。
肩膀的肌肉也在抗议,但他不去理它们。
他想起今天下午压腿的时候,眼泪掉下来的那一刻。
不是疼。
苏青说得对,不是疼。
是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九岁那年,寄养家庭的小孩把他推到地上,踩着他的手,说“你是个没人要的野种”。
他当时没有哭。
不是因为坚强,是因为他知道哭了也没人理他。
但今天下午,在那个角度下,那个画面突然回来了。
不是回忆,是身体在替他哭。
裴烬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
浴霸的灯光刺眼,他眯了一下眼睛。
他抬起右手,看了看左手虎口的那道疤。
热水泡过之后,疤的颜色变浅了,像一条白色的蚯蚓。
他用力拍了一下水面。
水花四溅,溅到脸上、溅到镜子上、溅到瓷砖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,在浴室里回荡。
然后安静了。
水滴从天花板上滴下来,落在水面上,荡出一圈圈涟漪。
裴烬看着那些涟漪扩散、消失、再扩散、再消失。
他把手放回水里,不再动。
水慢慢变凉。
他从浴缸里站起来,水顺着身体往下流,在地上汇成一滩。
拿毛巾擦干身体,穿上睡衣,走出浴室。
客厅的灯没开,电视也没开。
房子是暗的,只有卧室的台灯亮着。
他走到客厅,拿起遥控器,打开电视。
调到电影频道。
《海上钢琴师》。
1900正在船上弹钢琴,船在晃,钢琴在滑,他在笑。
裴烬在沙发上坐下来,蜷起腿,把脚也缩到沙发上。
电视的声音填满了房间。
他看着1900的笑脸,面无表情。
过了一会儿,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筷子,咬在嘴里。
没有出声,只是咬着。
嘴角的痂被筷子硌到,又裂开了一点。
血渗出来,他尝到了铁锈味。
但他没有松口。
电视里,1900说:“我无法离开这艘船。”
裴烬咬着筷子,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。
“我也无法离开。”
但声音太小,被电视盖住了。
没人听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