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海峰盯着他看了两秒,然后笑了——不是那种“你真有趣”的笑,是那种“我看走眼了”的笑。
“行。回去准备下午的戏。”
裴烬点头,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林海峰在身后说了一句。
“刀拿得挺稳。”
裴烬没回头。
下午的戏拍得很顺。
陈横战死那场,裴烬一条过。
林海峰在监视器后面没说话,只点了一下头。
收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影视城的仿古建筑亮着灯,远远看去像一座不夜城。
裴烬回到化妆间卸妆。
阿Ken不在,还是那个圆脸女孩。
她帮裴烬擦掉脸上的血渍和灰尘,动作很轻。
“你今天那场戏演得真好,”她说,“我在旁边看哭了。”
裴烬没说话。
“那个……赵鸣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女孩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小心点他。他这个人记仇。”
裴烬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“谢谢。”
卸完妆,换回自己的衣服,走出化妆间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他的脚步声。
走到拐角的时候,一个人影从阴影里闪出来。
赵鸣。
他靠在墙上,手里拿着一根烟,没点。
裴烬停下脚步,两人之间隔着两米。
赵鸣看着他,目光阴沉。
“新人,你今天让我很没面子。”
裴烬没说话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我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八年,认识的人比你吃过的饭还多。”
裴烬还是没说话。
赵鸣把烟塞回烟盒,直起身。
“今天的事,我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
裴烬看着他,终于开口。
“你打算怎么算?”
赵鸣被这个反问噎了一下。
裴烬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骚扰我,我警告你。你告状,导演没帮你。你现在来找我,想吓我?”
又一步。
“你打不过我。你的人脉不敢动林导的人。你的八年在这个剧组里,一分不值。”
赵鸣的脸色变了几变。
裴烬在他面前停下来,距离不到半米。
“别再碰我。别再跟我说话。拍完你的戏,拿你的片酬,走你的人。”
说完,裴烬绕过他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传来赵鸣的声音:“你等着。”
裴烬没有停,也没有回头。
走出影视城大门,陈屿白的SUV停在老位置。
裴烬上车,系安全带。
陈屿白没有立刻发动车子,而是侧头看着他。
“赵鸣找你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“让我等着。”
陈屿白沉默了两秒,启动车子。
“你动手之前,有没有想过后果?”
“想过。”
“什么后果?”
“最坏就是被赶出剧组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重新找工作。送外卖,洗碗,搬砖。又不是没干过。”
陈屿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。
“你就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回到以前的日子。”
裴烬看着窗外的夜景。
“怕。但怕也不能让他摸我。”
陈屿白沉默了很久。
车子开过一座桥,桥下的河水黑沉沉的,倒映着两岸的灯光。
“裴烬,我跟你说件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做得对。在这个圈子里,你要学会保护自己。”
裴烬转头看着他。
“但你下次不要自己动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演员。演员的手不是用来打架的,是用来演戏的。”
裴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左手虎口的疤,右手掌心的老茧。
“如果下次他还来呢?”
陈屿白看着前方的路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他不会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已经给制片人打过电话了。赵鸣的戏份会被砍掉一半,提前杀青。”
裴烬愣了一下。
“你什么时候打的?”
“你还在拍戏的时候。”
车子拐进栖园,停在单元门口。
裴烬没有立刻下车。
“陈屿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之前说,在这个圈子里,要学会保护自己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还说,不要自己动手。”
“对。”
裴烬沉默了一下。
“那如果我自己不动手,谁会帮我动手?”
陈屿白转头看着他。
“我。”
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,落在陈屿白的脸上。
他的表情很认真,不像在开玩笑。
“你是我的艺人。有人动你,就是动我的钱。谁动我的钱,我就动他的人。”
裴烬想起这句话他之前说过。
当时以为是在开玩笑。
现在发现不是。
“你不怕得罪人?”裴烬问。
陈屿白笑了一下。
“在这个圈子里,不得罪人的人,都是没本事的人。”
裴烬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下车,关上车门。
走了两步,回头。
“陈屿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赵鸣不会再来,我信你。”
陈屿白摇上车窗,车子驶出小区。
裴烬站在单元门口,看着尾灯消失在拐角。
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水泥地上。
他转身走进楼里。
电梯上到八楼,开门,进屋。
关门,上锁。
三道锁。
今天锁了全部三道。
不是害怕。
是因为今天有人跟他说——“我帮你动手”。
他不习惯被人帮。
但也不讨厌。
走进浴室,脱掉衣服,站在淋浴喷头下面。
热水冲过头顶、肩膀、后背。
他想起今天拿刀抵着赵鸣脖子的那一刻。
手没有抖。
不是因为勇敢,是因为习惯了。
习惯了被人靠近,习惯了被人冒犯,习惯了在别人动手之前先动手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
今天动手之后,有人替他收场。
不是他自己扛。
是有人帮他扛。
裴烬关掉水,擦干身体,换上睡衣。
走出浴室,客厅的电视开着。
《海上钢琴师》到了1900弹钢琴的那段,船在晃,钢琴在滑。
他在沙发上坐下来,蜷起腿。
拿起手机,看到陈屿白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赵鸣明天最后一天戏。后天走。”
裴烬看了两遍,打了两个字。
“谢谢。”
发送。
过了几秒,陈屿白回了一个表情。
不是文字,是一个竖起大拇指的emoji。
裴烬看着那个大拇指,嘴角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,但接近了。
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靠在沙发上。
电视里的1900说:“城市那么大,看不到尽头。”
裴烬闭上眼睛。
今天他没有锁第三道门。
不是因为忘记了。
是因为他知道,门外如果有人,不会是想害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