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鸣消失的那天,是个阴天。
裴烬早上到片场的时候,发现赵鸣的折叠椅不见了。
原来放椅子的位置空出一块,地上有一个方形的灰印,像尸体被搬走后留下的痕迹。
林晓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听说了吗?赵鸣被换了。”
裴烬把剧本放在桌上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昨晚。剧组连夜发的通知,说档期冲突。”
许诺端着水杯走过来,接话:“档期冲突?他的戏份才拍了一半,什么档期能冲突到把人从剧组里踢出去?”
程诺推了推眼镜:“不是档期。是有人爆料。”
“爆料什么?”林晓问。
程诺看了看四周,声音压到最低:“吸毒。”
林晓倒吸一口气:“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。有人把尿检报告寄到了制片人办公室。阳性。”
许诺皱眉:“谁这么狠?”
程诺没接话,目光扫过裴烬。
裴烬面无表情,翻开了剧本。
林晓还在追问:“那阿Ken呢?听说他也走了。”
“调走了,”程诺说,“去了另一个组。具体原因不清楚。”
许诺小声说:“我听说是有女演员投诉他。”
“不是女演员,”林晓纠正,“是有人给制片人发了邮件,附了几段录音。阿Ken在录音里说了一些……不太好的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关于他怎么‘照顾’新人的。”
许诺捂住嘴。
程诺看着裴烬:“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。”
裴烬翻了一页剧本:“跟我没关系。”
林晓挠挠头:“也是。你才来几天,哪有这么大能耐。”
程诺没再说话,但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上午的戏拍得很顺。
赵鸣的角色被一个叫宋远的老演员接手。
宋远四十多岁,演了二十年反派,台词功底扎实,气场比赵鸣强了不止一个档次。
林海峰难得在监视器后面露出了满意的表情。
“这才叫反派,”他对副导演说,“之前的那个,只会吼。”
裴烬在休息区等着自己的戏份。
他靠着折叠椅,手里拿着剧本,但没在看。
脑子里在过今天早上的对话。
赵鸣吸毒。阿Ken被调走。
两件事,一周之内。
巧合?
他不信巧合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陈屿白:“今天收工后别走,我来接你。”
裴烬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下午四点,裴烬的戏份结束。
他卸完妆,走出影视城大门,黑色SUV停在老位置。
上车,系安全带。
陈屿白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头发没打发胶,比平时年轻了几岁。
“赵鸣的事,是你做的?”裴烬直接问。
陈屿白启动车子,没看他。
“赵鸣吸毒,是事实。尿检报告不是我造的。”
“是你送去的。”
“我只是让该看到的人看到了。”
裴烬沉默了几秒:“阿Ken呢?”
“阿Ken的事更简单。他在三个剧组骚扰过新人,只是没人敢说。我让人联系了那三个新人,有两个愿意作证。”
“录音呢?”
“有一个新人留了录音。她本来打算报警,后来怕影响事业,没敢。我帮她做了决定。”
裴烬看着陈屿白的侧脸。
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照进来,在他脸上切割出棱角分明的阴影。
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陈屿白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说过,你不用自己动手。”
“这不是理由。”
“这就是理由。”陈屿白把车停在红灯前,转头看着裴烬,“你是我的艺人。你被人欺负,就是我的无能。”
绿灯亮了,后面的车按喇叭。
陈屿白踩下油门。
“而且,”他补充道,“赵鸣和阿Ken这种人,留在圈子里只会祸害更多新人。我只是顺手做了件好事。”
裴烬靠回座椅。
“你不怕他们报复?”
“赵鸣现在忙着应付警方调查,没空报复我。阿Ken被业内三家公司同时拉黑,转行都难。”
陈屿白笑了一下:“他们自顾不暇。”
车子开过一座桥,桥下的河水在暮色中泛着灰蓝色的光。
裴烬看着窗外,很久没说话。
“陈屿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前没有人帮我。”
陈屿白没接话。
“咖啡店老板摸我手的时候,没人帮我。家教父亲说那种话的时候,没人帮我。酒吧客人把我堵在洗手间的时候,也没人帮我。”
裴烬的声音很平,像在读一份报告。
“每一次都是我自己扛。被辞退,自己走。换工作,自己找。房租,自己交。”
陈屿白把车停在栖园门口,没有熄火。
“现在有人帮你了。”
裴烬看着方向盘上的那双手。
“不习惯。”
“慢慢就习惯了。”
裴烬解开安全带,手搭在车门把手上,没有推。
“你不怕我依赖你?”
陈屿白笑了一下。
“你?依赖人?你连电梯坏了都自己爬楼梯,不找物业。”
裴烬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那是物业不管事。”
“所以你依赖不了别人。但你可以学着接受别人帮你。”
裴烬推开车门,下车。
走了两步,回头。
“陈屿白,赵鸣和阿Ken的事,谢谢。”
“你好好演戏就是谢我了。”
裴烬点头,转身走进小区。
花园里的桂花开了,空气里有甜丝丝的香味。
老太太和老头还在长椅上坐着。
老太太今天织毛衣,老头在旁边看报纸。
“小裴回来了?”老太太抬头。
“嗯。”
“今天比昨天早啊。”
“收工早。”
“吃饭了没?”
“还没。”
“我煮了绿豆汤,给你盛一碗?”
裴烬犹豫了一下:“……好。”
老太太站起来,从长椅旁边拿起一个保温壶,拧开盖子,倒了一碗绿豆汤。
“给。少糖的,你们年轻人不爱太甜。”
裴烬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
温的,不烫,甜味很淡。
“好喝。”
“好喝明天再来。”老太太笑眯眯地坐回去,继续织毛衣。
老头从报纸后面探出头:“你别老麻烦人家小伙子。”
“一碗绿豆汤算什么麻烦?”
裴烬把碗还给老太太,走进单元楼。
电梯上到八楼,开门,进屋。
关门,上锁。
三道锁。
今天又只锁了两道。
他在门口站了几秒,看着第三道锁——插销。
铜的,有点氧化了,颜色发暗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插销的金属表面,冰凉的。
然后转身走进客厅。
电视没开。
房子很安静。
他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外面是C市的夜景,万家灯火,远远近近。
他以前住的城中村,窗户拉开是墙。
现在拉开窗帘,是整座城市。
裴烬在沙发上坐下来。
没有开电视。
安静。
太安静了。
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,能听到冰箱压缩机的嗡鸣,能听到楼下老太太和老头说话的声音——隔了八层楼,模模糊糊的,像隔了一层水。
他拿起遥控器,想开电视。
手指按在电源键上,没有按下去。
又放回去了。
他想起陈屿白说的话——“你可以学着接受别人帮你。”
接受。
这个词对他来说很陌生。
他习惯了给,不是拿。
给劳动换工资,给时间换生存,给沉默换安宁。
拿别人的东西,是要还的。
他从小就知道这个道理。
六岁的时候,福利院的阿姨给他一颗糖,他吃了。
第二天,阿姨让他帮忙搬东西,他搬了。
八岁的时候,养母给他买了一件新衣服,他穿了。
第二天,养母让他去邻居家借钱,他去了,被骂回来了。
十岁的时候,寄养家庭的爸爸给他吃了一顿饭,他吃了。
当天晚上,那个男人的手放在了他的腿上。
他把碗摔了,跑了出去,在街上蹲了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