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那以后,他就不拿别人的东西了。
不是因为不想要。
是因为太贵了。
裴烬靠在沙发上,闭着眼睛。
脑子里闪过那些画面——咖啡店老板的手、家教父亲的眼神、酒吧客人的笑声、工头的暗示。
每一次,都是“给”和“拿”的交易。
他不想交易了。
但陈屿白说“你好好演戏就是谢我了”。
不是交易。
是交换?
不对。
是“你做好你的事,我做好我的事”。
没有谁欠谁。
裴烬睁开眼,拿起手机。
打开和陈屿白的对话框。
打了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
删了。
又打:“今天的事。”
删了。
又打:“赵鸣和阿Ken。”
删了。
他盯着空白的输入框看了十秒。
然后打了两个字。
“谢谢。”
发送。
手机屏幕显示“已读”。
过了几秒,陈屿白回了一条。
“你好好演戏就是谢我了。”
裴烬看着这行字。
嘴角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,但很接近了。
他没有再回。
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靠在沙发上。
电视没开。
房子很安静。
他闭着眼睛,听着冰箱的嗡鸣声。
楼下老太太和老头的声音消失了——大概是回家了。
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,轮胎碾过路面,沙沙的,像潮水。
裴烬的呼吸慢慢变慢。
他没有开电视。
不是因为不怕安静了。
是因为他发现,这个安静跟城中村的安静不一样。
城中村的安静是压迫的,像有一只手捂住你的口鼻。
这里的安静是空旷的,像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,门开着,随时可以走出去。
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只记得最后听到的声音是冰箱的压缩机停了一下,然后又启动了。
梦里,他走在一條很长的路上。
路两边是树,不高的树,叶子是黄的。
前面有一个人,背对着他,弯着腰。
那个人背着他。
他很小,趴在那个人的背上,下巴搁在那个人的肩膀上。
路很长,但那个人走得很稳。
他闻到一股味道——烟味、汗味、还有洗衣粉的味道。
是养父。
不是养母改嫁后的那个养父,是第一个养父。
那个会在下班后给他带一个肉包子的养父。
那个会在周末带他去公园看金鱼的养父。
那个在他发高烧的时候,背着他走了四十分钟去医院的男人。
梦里,裴烬趴在养父的背上,说了一句什么。
听不清。
养父回过头,笑了一下。
那张脸模糊了,看不清五官。
但笑是清楚的。
很暖。
裴烬在梦里没有哭。
他只是把脸埋在养父的肩膀上,闭着眼睛。
路还在延伸,树还在后退。
然后梦断了。
冰箱的压缩机重新启动,嗡的一声。
裴烬睁开眼。
客厅的灯没开,只有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朦胧的光。
他躺在沙发上,身上盖着一条毯子。
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盖的毯子。
可能是睡着自己从卧室拖出来的。
也可能是。
不,没有可能。只有他自己。
裴烬坐起来,揉了揉脖子。
看了一眼手机,凌晨两点。
他没有开电视,走到卧室,躺在床上。
床很软,被子很轻。
他侧躺着,面朝窗户。
窗帘没拉严,一道光从缝隙挤进来,落在枕头边上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光。
光的温度。
不是暖的,但也不冷。
他闭上眼睛。
这次没有做梦。
或者做了,但不记得了。
早上六点,闹钟响。
裴烬睁开眼,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从窗帘缝里涌进来,把整个房间照得发白。
他起床,洗漱,换衣服。
厨房里热了牛奶,站在窗边喝完。
楼下的花园里,老太太已经在散步了。
老头跟在后面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油条。
裴烬放下杯子,拿起手机。
陈屿白发了一条消息:“今天休息。好好歇着。明天继续培训。”
裴烬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他站在窗边,看着楼下的老太太和老头。
老太太走快了,老头在后面喊:“你慢点!我拎着油条呢!”
老太太回头:“谁让你买油条的?我说了今天吃包子。”
“你说吃油条。”
“我说包子。”
“你昨天说的油条。”
“昨天是昨天,今天是今天。”
老头不说话了,小跑两步跟上去。
裴烬看着他们,嘴角动了一下。
这次比昨天接近了很多。
他转身走进客厅,拿起遥控器,打开电视。
调到电影频道。
放的是一部老片子,不是《海上钢琴师》。
他看了一眼,没换台。
坐在沙发上,把毯子叠好,放在扶手上。
然后拿起手机,给陈屿白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明天几点?”
陈屿白秒回:“七点。训练表发你了。表演、台词、形体、声乐。全天的。”
“好。”
裴烬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靠进沙发里。
电视里的老片子放着,黑白画面,一个男人在雨中走着。
裴烬看着那个男人,想起了什么。
他想起昨天晚上的梦。
养父的笑。
那个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五官的脸。
他以为他忘了。
原来没有。
只是藏得太深,连自己都骗过去了。
裴烬闭上眼睛。
电视的声音在耳边响着。
冰箱的压缩机在嗡嗡叫。
楼下的老太太和老头还在争论包子和油条。
这个早晨,跟以往的每一个都不一样。
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大事。
是因为他让一个人帮他处理了麻烦。
是因为他说了两次“谢谢”。
是因为他没有在睡前打开电视。
是因为他做了一个好梦。
裴烬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
白色的,干净的,没有裂缝,没有水渍,没有飞鸟形状的霉斑。
他轻声说了一句。
“爸,我现在住的地方,挺好的。”
没有人听到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。
老太太和老头的声音渐渐远了。
电视里的男人还在雨中走着。
裴烬在沙发上坐着,没有动。
他在等七点。
不是等明天七点。
是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人。
但这次,他不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