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出影视城大门,陈屿白的车停在老位置。上车,系安全带。
陈屿白看着他。“沈慕寒来找你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他来干什么?”
裴烬从背包里拿出牛皮纸袋,递过去。陈屿白打开,一张一张地看。脸色变了几变,最后把纸袋还给裴烬。
“他买的?”
“嗯。”
“花了多少?”
“他不说。”
陈屿白沉默了很久。车子驶出影视城的停车场,拐上主路。阳光已经偏西了,从车尾照进来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裴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他花了多少钱吗?我问过那个中间人。六百万。”
裴烬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。“六百万?”
“对。狗仔开价两百万,他出五百万,对方不卖,他又加了一百万。”陈屿白把车停在红灯前,转头看着他,“六百万,买你那些照片。”
裴烬看着窗外。“他不应该花这么多钱。”
“他觉得应该。”
绿灯亮了,陈屿白踩下油门。裴烬靠回座椅,闭着眼睛。阳光从车窗照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,暖的。他在想,六百万,够他以前活多少年。够他从13岁活到22岁,还有剩。沈慕寒花了六百万,买了一个陌生人的过去。不是投资,不是交换,就是——他不想让那些照片伤害他。
“陈屿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他喜欢我,和过去无关。”
陈屿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。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
“我说你不了解我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那让我了解你。”
陈屿白沉默了很久。车子开过一座桥,桥下的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。
“裴烬,你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他不想只看到你的过去。他想参与你的未来。”
裴烬没说话。他看着窗外的河,河水在夕阳下像一条金色的带子,弯弯曲曲地流向远方。他在想,未来。他的未来是什么?演戏,赚钱,活着。以前只有这些。现在多了一个人。不是他想加进去的,是那个人自己走进来的。
车子停在栖园门口。裴烬下车,关上车门。“明天几点?”
“七点。表演课。”
“好。”
裴烬走进小区。花园里的长椅上,橘猫蹲在那里,舔着爪子。他走过去,在长椅上坐下来。橘猫抬头看了他一眼,继续舔。
“有人花六百万买了我的照片。”裴烬说。猫没理他。
他坐在那里,看着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地面。想起沈慕寒说“我喜欢你”的时候,眼睛没有眨,呼吸没有乱,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了很久的事。不是表白,是告知。
裴烬站起来,走进单元楼。电梯上到八楼,开门,进屋,锁门。两道锁。他站在玄关,把牛皮纸袋放在餐桌上。打开,一张一张地看。福利院的那张,七八岁,站在一群孩子中间,眼神很空。他看了很久。那时候的他,不知道以后会遇到一个愿意花六百万买他照片的人。
他把照片装回纸袋,放进卧室的抽屉里。不是扔掉,是收起来。因为那是他的过去,现在有人替他把那些过去锁起来了。
裴烬走进浴室,洗澡。热水冲过头顶,水汽弥漫。他闭着眼睛,站在水下。想起沈慕寒说“和我过去无关”的时候,语气不是“我不在意”,是“我在意的是你,不是你的过去”。他在意的是他。不是他的脸,不是他的身体,不是他能给他什么。是他。
裴烬睁开眼,关掉水。擦干身体,换上睡衣。走出浴室,电视开着。《海上钢琴师》,1900在弹钢琴。他在沙发上坐下来,蜷起腿,看着屏幕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沈慕寒发了一条消息。“照片的事,不用谢。我想做的事,不用谢。”
裴烬看着这行字。打了几个字,又删了。反复几次,最后打了两个字。“晚安。”
发送。
沈慕寒秒回了一个字。“安。”
裴烬看着那个“安”字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接近了。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看着电视。1900站在舷梯上,看着远处的纽约。他没有下船。裴烬想,他也不会下船。但船已经开始晃了,岸上有人伸出了手。他不知道要不要接。但他知道,那只手不会缩回去。
他关了电视,走进卧室,躺下。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,那是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的光。他盯着那个光斑,直到眼睛发酸。然后拿起手机,又看了一遍沈慕寒的消息。“安。”一个字,没有多余的废话。
裴烬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是白的,什么都没有。他闭上眼睛。在睡着之前,想了一件事——如果沈慕寒明天再问“让我了解你”,他会怎么回答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他不会再说“你不了解我”了。因为那个人已经在了解了。用他自己的方式,花他自己的时间,花他自己的钱。不是为了得到什么,是为了让他知道——有个人,愿意了解他。
裴烬把被子拉到下巴,蜷缩成一团。他想起沈慕寒说“让我了解你”的时候,声音很轻,像怕吓走一只鸟。他不是鸟。他是刺猬。但那个人不怕刺。
第二天早上,裴烬打开门。地上放着一个白色塑料袋,里面是粥和包子。他弯腰拿起来,看到袋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。“早安。——沈”
裴烬看着那张便利贴,站了几秒。然后关上门,把早餐放在桌上。坐下,打开袋子。粥还是热的,包子还是软的。他吃了一口,想起沈慕寒说“安”的时候,不是“晚安”,是“安”。少了一个字,但意思多了一层。不是礼貌,是习惯。
他吃完早餐,换好衣服,出门。走廊里很安静,1209的门关着。他看了一眼那个门牌号,走向电梯。电梯门打开,里面没有人。他走进去,按了一楼。门快关上的时候,一只手伸了进来。沈慕寒。他穿着运动服,手里拿着水杯。
“早。”沈慕寒走进电梯。
裴烬看着电梯的数字。“早。”
两人都没说话。电梯到一楼,门打开。裴烬走出去,沈慕寒跟在后面。大堂里已经有几个剧组的演员在吃早餐。林晓看到他们,嘴里的包子差点掉出来。许诺拉了一下他的袖子。
裴烬走向自助餐台,拿了一杯豆浆。沈慕寒没有过去,直接走向门口。保时捷停在老位置,他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车子驶出停车场,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林晓凑过来。“他每天早上都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?”
裴烬喝了一口豆浆。“没关系。”
林晓不信,但没追问。许诺看了裴烬一眼,低下头继续喝豆浆。程诺推了推眼镜,看着裴烬。
裴烬把豆浆喝完,放下杯子。“我去片场了。”
他走出大堂,阳光照在脸上。停车场里,沈慕寒的车位空了,只剩陈屿白的黑色SUV。他上了车,系安全带。
陈屿白看着他。“他今天早上又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给你带早餐了?”
“嗯。”
陈屿白沉默了一下,启动车子。山路弯弯曲曲,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,在车窗上投下一片片碎金。
“裴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开始习惯他了。”
裴烬看着窗外。“没有。”
“你吃了他的早餐。你回了他的消息。你说了‘晚安’。”陈屿白把车停在红灯前,转头看着他,“这还不是习惯?”
裴烬没说话。绿灯亮了,陈屿白踩下油门。
“裴烬,我不是反对你习惯他。我是告诉你,习惯一个人是很危险的事。因为你会开始依赖,开始期待,开始怕失去。”
裴烬看着窗外的山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车子到了片场,裴烬下车,关上车门。他站在停车场里,看着远处的那座山。雾气已经散了,山是绿的,树是绿的,天是蓝的。他在想,也许他已经在习惯了。不是从今天开始的,是从沈慕寒说“晚安”的那天晚上开始的。是从沈慕寒说“值不值得我说了算”的那天早上开始的。是从沈慕寒说“我喜欢你,和过去无关”的那天下午开始的。
裴烬转身,走向片场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影子投在地上,很长。他走得不快,但很稳。像一个人终于决定不再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