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明朗冲进办公室的时候,沈慕寒正在看文件。门被推开,撞在墙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。沈慕寒没抬头,继续翻页。
“你是不是疯了?”季明朗走到办公桌前,双手撑在桌面上,“花五百万买那些破照片?”
沈慕寒翻了一页。“狗仔那边开价两百万,我出五百万,让他们把底片和所有备份都交出来。”
季明朗直起身,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。“你为什么要买?那又不是你的黑料。那是他的过去,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沈慕寒终于抬起头。“不是我的,但和他的过去有关。他的过去只能由他自己决定要不要让人知道,不是被狗仔拿来赚钱的工具。”
季明朗停下脚步,看着他。“……你真是无可救药了。”
沈慕寒没理他,继续看文件。季明朗在沙发上坐下来,叹了口气。“五百万。你知道五百万能做多少事吗?公司新项目的预算才两千万,你一下子拿出去四分之一。”
“从我个人账户出的。不是公司的钱。”
季明朗愣了一下。“你用的是自己的钱?”
“嗯。”
季明朗靠回沙发,沉默了。过了几秒,他摇了摇头。“沈慕寒,你是真的疯了。追人追到花五百万买照片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这意味着你已经被他吃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慕寒合上文件,“但那些照片不能流出去。”
“为什么?他又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洗碗、送外卖、搬砖,哪一件丢人了?”
“不丢人。但他不想让别人看到。”沈慕寒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他花了二十二年,从那些日子里爬出来。他不需要别人看到他爬的过程。他只需要别人看到他站在哪里。”
季明朗看着他,没说话。沈慕寒站在落地窗前,背对着他,C市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清晰。
“你打算怎么给他?”季明朗问。
“亲自送。”
“你不怕他拒绝?”
“他会的。但没关系。”
季明朗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“你这个人,我认识你九年,从来没见你对谁上过心。这次上心了,就上成这样。”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慕寒的背影,“我服了。”
门关上。沈慕寒站在窗前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。里面是那些照片的打印版,底片和电子版都在U盘里,U盘在他办公桌的抽屉里。他买断了所有版本——狗仔手里的、备份的、云端存储的。对方一开始不同意,他加了价,从五百万加到六百万,对方才松口。
六百万。买一个演员的过去。
沈慕寒把牛皮纸袋拿在手里,掂了掂。不重,几页纸的重量。但里面装的是一个人的二十二年。
他拿起手机,给裴烬发了一条消息。“今天收工后别走,我去找你。”
裴烬没有回。沈慕寒不介意。他把牛皮纸袋放进大衣内袋,拉上拉链。拿起车钥匙,走出办公室。
片场在山里,开车过去要两个小时。沈慕寒上了高速,车速不快,一百左右。冬天的C市,天灰蒙蒙的,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,远处的山被雾气笼罩。他开了巡航,双手搭在方向盘上,脑子里在想裴烬看到那些照片时的反应。
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他了解裴烬。裴烬不怕被人看到过去,他怕的是被人同情。那些照片不是他的耻辱,是他的伤疤。他不介意伤疤存在,但他介意别人盯着看。
车子下了高速,拐上山路。路窄了,弯多了,车速降到六十。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,在车窗上投下一片片碎金。沈慕寒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,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头发往后倒。
到了影视城门口,保安亭里的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。“找谁?”
“《狼烟》剧组。找人。”
“登记。”大爷递过来一个本子。
沈慕寒签了名,写了车牌号。栏杆抬起来,他把车开进去,停在停车场。下车,锁车,走向片场。
片场在影视城最里面的一块空地上,搭了一个营寨的景。木栅栏、帐篷、旗杆,地上撒了灰。沈慕寒站在片场边上,没有进去。他不想打扰拍摄。裴烬正在拍戏,吊着威亚,在空中翻了一圈,落在一个沙包堆上。膝盖着地,弹了一下,立刻站起来,拔刀、格挡、反击。动作流畅,没有迟滞。
林海峰在监视器后面喊了一声“卡”,然后说“过了”。
裴烬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走向休息区。走了几步,看到了沈慕寒。他的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走。没有过来,也没有避开。坐到折叠椅上,拿起水杯喝水。
沈慕寒站在原地,等着。过了大约十分钟,裴烬的戏份拍完了。他站起来,跟副导演说了几句什么,然后走向沈慕寒。戏服还没换,黑色里衣,领口敞着,锁骨上有道具血渍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裴烬的声音很平。
“有事找你。换个地方说话。”
裴烬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向片场后面的一条巷子。沈慕寒跟上去。巷子不宽,两边是道具仓库的墙壁,灰色的水泥面上贴着几张泛黄的通告。地上堆着几块废弃的泡沫假石头,还有一把断了腿的椅子。跟上次一样的位置。
裴烬靠在墙上,双手抱胸。“说吧。”
沈慕寒从大衣内袋里掏出牛皮纸袋,递过去。“你的照片。底片和所有备份都在这里。没有留任何副本。”
裴烬看着那个纸袋,没有接。他认出来了,那个厚度,那个大小——是狗仔拍的那些照片。
“你买的?”
“嗯。”
裴烬接过纸袋,打开。一张一张地看。洗碗、送外卖、搬砖、酒吧、便利店。还有那张福利院的,七八岁,站在一群孩子中间,眼神很空。他一页一页地翻完,把照片装回纸袋。抬头看着沈慕寒。
“花了多少?”
“不重要。”
裴烬把纸袋攥紧,指节发白。“我说过,不要帮我。我不欠任何人的。”
沈慕寒看着他。“你没有欠我。这是我自己想做的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沈慕寒直视裴烬的眼睛。巷子里的光线很暗,只有头顶有一盏日光灯,发出嗡嗡的声响。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,没有闪躲。
“因为我喜欢你,和你的过去无关。”
巷子里安静了。日光灯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很响,像有人在耳边吹号角。裴烬看着沈慕寒,沈慕寒看着他。两人对视了几秒,裴烬先移开目光。
“你不了解我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下来。
“那让我了解你。”
裴烬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他看着手里的纸袋,那些照片在里面,安静地躺着。六百万,沈慕寒花了六百万,买下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的过去。不是因为他有钱,是因为他不想让这些照片成为别人嘴里的谈资。
裴烬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没有回头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
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日光灯的嗡嗡声盖住。但沈慕寒听到了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裴烬的背影。黑色里衣,肩膀的线条很直,步伐不快不慢。走到巷口,拐了个弯,消失了。
沈慕寒靠到墙上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给季明朗发了一条消息。“他说谢谢了。”
季明朗秒回:“谁?裴烬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什么了?”
“我说我喜欢他,和过去无关。”
季明朗发了一串省略号,然后说:“他没打你?”
“没有。他说谢谢。”
季明朗又发了一串省略号。“你这个人,运气真好。”
沈慕寒把手机放进口袋,站直身体。巷子里很安静,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。他看着裴烬消失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
另一边,裴烬回到片场。他把纸袋放在折叠椅旁边,坐下来。手指还在发颤,不是害怕,是——他不知道那叫什么。有人说“我喜欢你”,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,不是因为对他有用,是因为他是他。跟过去无关。他从来没听人这么说过。
林晓凑过来。“你脸色不太好,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“那个纸袋里装的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林晓识趣地没追问。许诺看了裴烬一眼,目光在纸袋上停了一下,移开了。程诺在角落里看剧本,推了推眼镜,没说话。
裴烬把纸袋塞进背包里,拉好拉链。站起来,走向化妆间。圆脸化妆师在等他,看到他进来,拿起卸妆棉。“你今天状态不对,是不是太累了?”
“还好。”
“你每次都‘还好’。上次膝盖磕破了也说还好。”她摇了摇头,帮他擦掉脸上的血渍。
裴烬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眼睛下面的青黑又重了,嘴角有一道干裂的细纹。他想起沈慕寒说“让我了解你”的时候,语气不是请求,是邀请。不是“你让我了解你”,是“你愿不愿意让我了解你”。裴烬不知道自己愿不愿意。但他知道,他已经开始想了。
卸完妆,换回自己的衣服,走出化妆间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他的脚步声。走到拐角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看了一眼那条巷子的方向。沈慕寒已经不在了。巷子里只剩那几块泡沫假石头和断了腿的椅子,日光灯还在嗡嗡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