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水冲了很久,身体才慢慢恢复知觉。手指能伸直了,脚趾能动了,嘴唇不抖了。他关掉水,擦干身体,换上睡衣。走出浴室,有人敲门。
不是陈屿白。陈屿白会先发消息。裴烬走到门口,从猫眼往外看。沈慕寒。穿着黑色大衣,头发上有水珠,外面下雨了。他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袋子。裴烬犹豫了一下,打开门。
沈慕寒看着他。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,停在他脸上的青黑和嘴唇的颜色上。
“你还好吗?”
“没事。”
沈慕寒走进来,把袋子放在桌上。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壶、一盒药、一条围巾。保温壶是姜汤,药是感冒冲剂,围巾是深灰色的,羊绒的,很软。
“姜汤趁热喝。感冒冲剂预防一下。”沈慕寒说。
裴烬看着桌上那些东西。“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间?”
“陈屿白说的。”
裴烬没说话。他拿起保温壶,倒了一杯姜汤,喝了一口。辣的,很辣,姜放了很多。辣味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,整个人暖了起来。
沈慕寒站在旁边,没有坐下,也没有走。他看着裴烬把姜汤喝完,把杯子放下。
“你不会游泳,为什么不跟导演说?”
裴烬看着他。“说了会换人。”
“换人就换人。你的命比一个角色重要。”
裴烬愣了一下。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。以前打工的时候,老板不会在意他的命,只在意他能不能干活。以前在福利院的时候,阿姨不会在意他的命,只在意他听不听话。以前在寄养家庭的时候,那些人不会在意他的命,只在意他会不会惹麻烦。
“我的命,没那么重要。”裴烬说。
沈慕寒走过来一步,站在他面前。距离不到一米,裴烬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——雨水的腥味、古龙水、还有一点点姜汤的辣味。
“你的命,对我来说很重要。”
裴烬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沈慕寒的目光很稳,没有闪躲,没有退让。不是表白,是陈述。像一个人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了很久的事。
裴烬垂下眼。“你回去吧。我没事。”
沈慕寒站了几秒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拉开门,回头。“姜汤喝完,药记得吃。围巾明天戴上,天冷。”
门关上。裴烬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。他走过去,把门锁好。两道锁。然后回到桌前,拿起那盒感冒冲剂,撕开一包,倒进杯子里,加水,搅匀。喝了一口,甜的,橙子味。
他拿起那条围巾,深灰色的,羊绒的,摸上去很软。他围在脖子上,暖的。不是围巾的暖,是被人放在心上的暖。
裴烬在沙发上坐下来,打开电视。《海上钢琴师》。1900在弹钢琴,船在晃,钢琴在滑。他看着屏幕,但没在看。他在想沈慕寒说的“你的命,对我来说很重要”。不是“我喜欢你”,不是“我在乎你”,是“你的命很重要”。比他自己的角色重要,比导演的要求重要,比什么都重要。
裴烬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盖住下巴。羊绒蹭在皮肤上,软得像另一个人的手指。他想起沈慕寒站在门口的样子——黑色大衣,头发上有水珠,手里拎着袋子。他从哪里来的?从C市?开了两个小时的车?就为了送一碗姜汤、一盒药、一条围巾?
裴烬拿起手机,打开沈慕寒的对话框。打了两个字。“谢谢。”发送。
沈慕寒秒回。“不用谢。早点睡。”
裴烬看着这行字,又打了两个字。“你也是。”发送。
沈慕寒回了一个字。“安。”
裴烬把手机放下,看着电视。1900站在舷梯上,看着远处的纽约。他没有下船。裴烬想,他也不会下船。但岸上有人伸出了手,手里拎着一个袋子,袋子里装着姜汤、感冒药、一条围巾。不是要他下船,是让他知道——岸上有个人,在等他。
他关了电视,走进卧室,躺下。围巾没摘,围在脖子上。羊绒蹭着下巴,痒痒的,但不难受。他闭上眼睛,想起在水底的那一刻。很安静,没有声音,没有光,没有冷。他想,如果就这么沉下去,不浮上来,也许挺好的。然后他想起沈慕寒的脸。不是年会上那种,是刚才站在门口的那种——头发上有水珠,大衣湿了半边,眼睛里有血丝,开了两个小时的车,就为了送一碗姜汤。
裴烬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他在想,如果他就这么沉下去了,沈慕寒会怎样?会难过吗?会哭吗?会像电影里的人那样,站在水边,喊他的名字吗?他不知道。但他不想知道。
裴烬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是白的,什么都没有。他把围巾拉到鼻子下面,闻到了沈慕寒的味道。古龙水,淡淡的,混着雨水和姜汤。他闭上眼睛,这一次,没有梦到海。梦到了一间屋子,屋子里有一盏灯,灯下有一个人,在等他。
第二天早上,裴烬醒来的时候,围巾还在脖子上。他坐起来,摸了摸围巾,软的,暖的。拿起手机,看到一条新消息。沈慕寒发的。“早安。早餐在门口。今天喝粥,别吃辣的。”
裴烬看着这行字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接近了。他起床,打开门。地上放着一个白色塑料袋,袋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。“早安。——沈”他弯腰拿起来,关上门,锁好。坐在餐桌前,打开袋子。白粥、小菜、一个水煮蛋。没有辣的。
他剥开蛋壳,咬了一口。蛋黄是溏心的,流出来。他吸了一口,想起沈慕寒说“别吃辣的”的时候,语气不是命令,是叮嘱。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叮嘱。不是“你不能吃”,是“你刚落了水,吃辣对胃不好”。
裴烬把粥喝完,把餐盒扔进垃圾桶。站起来,换好衣服,出门。走廊里很安静,1209的门关着。他看了一眼那个门牌号,走向电梯。电梯到一楼,门打开。大堂里已经有几个剧组的演员在吃早餐。林晓看到他,招手。“这边!裴烬!听说你昨天落水了?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“你的脸色还是不太好。”
“没事。”
许诺走过来,递给他一杯热豆浆。“喝点热的。”
裴烬接过豆浆。“谢谢。”
程诺推了推眼镜,看着裴烬脖子上的围巾。“新围巾?”
裴烬摸了摸围巾。“嗯。”
“好看。”
裴烬没说话,喝了一口豆浆。陈屿白的车在门口等。他上车,系安全带。
“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陈屿白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沈慕寒昨晚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给你送姜汤了?”
“嗯。”
陈屿白沉默了一下,启动车子。“他昨晚从C市开过来,两个小时。送了东西,又开回去了。”
裴烬看着窗外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车子驶出停车场,拐上山路。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,在车窗上投下一片片碎金。裴烬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,羊绒的,软的,暖的。他想起沈慕寒说“你的命,对我来说很重要”的时候,眼睛没有眨,呼吸没有乱,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。
“陈屿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一个人说你的命很重要,是什么意思?”
陈屿白把车停在红灯前,转头看着他。“意思是他把你的命放在他的命前面。”
裴烬没说话。绿灯亮了,陈屿白踩下油门。
“裴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昨晚开了两个小时的车过来,送了姜汤和药,又开了两个小时回去。来回四个小时,就为了看你一眼,确认你没事。”
裴烬看着窗外的山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车子到了片场,裴烬下车,关上车门。他站在停车场里,看着远处的那座山。阳光照在山顶上,把山头染成了金色。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,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向片场。今天是《狼烟》的最后一天,杀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