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烬睁开眼,看到沈慕寒还趴在椅子上。天已经亮了,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,落在沈慕寒的肩上。他的头歪向一边,脖子拧成一个别扭的角度,呼吸又深又慢。大衣搭在椅背上,毛衣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手腕上的表。秒针还在走。
裴烬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坐起来。被子滑到腰际,他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睡衣换过了,深灰色的,棉质,是他衣柜里那套新的。额头上贴着创可贴,贴得整整齐齐。他活动了一下手指,能动。抬了抬胳膊,能抬。掀开被子看了看,裤子也换了。全身没有任何被侵犯的痕迹,连皮肤都没有异常的红印。
他松了一口气,然后皱起眉。不是不信任沈慕寒,是本能。过去那些年,每一次被人“照顾”,最后都要付出代价。他习惯了先检查自己有没有少什么。这一次,什么都没少。多了一条围巾在床头柜上,多了一杯凉了的水在桌上,多了一个人在椅子上。
裴烬下了床,走到沈慕寒面前。蹲下来,看着他的脸。沈慕寒的睫毛在轻轻颤动,嘴唇有点干,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。他从来没见过沈慕寒有胡茬的样子。以前的沈慕寒,永远是剃得干干净净的,像杂志上裁下来的人。现在的他,像一个熬了一整夜没睡的普通人。
裴烬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沈慕寒。”
没醒。
“沈慕寒。”又拍了一下,力道大了一点。
沈慕寒的眉头皱了一下,然后睁开眼。瞳孔涣散了一瞬,聚焦在裴烬脸上。他眨了眨眼,坐直身体,脖子发出咔的一声响。
“你醒了。”沈慕寒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沈慕寒揉了揉脖子。“昨晚你晕倒了,我听到声音,让酒店经理开的门。”
裴烬沉默了几秒。他记得自己从片场回来、脱衣服、洗澡、头晕、摔倒,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。后面的记忆是断片的,只有一些碎片——有人抱他、有人擦他的头发、有人握着他的手。
“你帮我换的衣服?”
“嗯。”
“我的身体,你都看到了?”
沈慕寒看着他,没有回避。“看到了。”
裴烬等着他说下一句。比如“你身材不错”,或者“你身上疤真多”,或者别的什么。以前那些想占他便宜的人,总会在这种时候说一些让人不舒服的话。但沈慕寒什么都没说。就是看着他,目光平稳,像在说“看到了,然后呢?那不是重点。”
裴烬垂下眼。“下不为例。”
沈慕寒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肩膀。“好。”
两个人都知道,这个“下不为例”很无力。因为如果再来一次,沈慕寒还是会开门,还是会帮他换衣服,还是会守一整夜。裴烬也知道,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“我知道你还会这样但我得说一句”的无奈。
沈慕寒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,袖口上有干了的血渍,深色大衣上不太明显。他穿上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“早餐在门口。粥和包子,别吃辣的。”
门关上。裴烬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。过了几秒,他打开门,弯腰拿起地上的白色塑料袋。袋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,写着“早安。——沈”。他把袋子拿进来,关上门,坐在桌前。粥还是热的,包子还是软的,还有一个水煮蛋,溏心的。他剥开蛋壳,吸了一口蛋黄,温的,不烫。
他想起沈慕寒刚才说“看到了”的时候,眼神里没有猎奇,没有贪婪,没有他熟悉的那种东西。就是“看到了”,然后翻篇了。好像他的身体、他的疤、他的狼狈,都不值得大惊小怪。
裴烬把粥喝完,把餐盒扔进垃圾桶。换了衣服,出门。走廊里很安静,1209的门关着。他看了一眼那个门牌号,走向电梯。
下午,陈屿白赶回来了。
他从外地直接开车到酒店,一路上打了六个电话,三个打给裴烬,三个打给酒店经理。到的时候,裴烬正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没在看。陈屿白走过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遍。
“你额头怎么了?”
“磕了一下。没事。”
“身体呢?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”
“没了。”
陈屿白在他旁边坐下来,沉默了几秒。“沈慕寒昨晚在这?”
“嗯。”
“他照顾你的?”
“嗯。”
陈屿白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“我上去跟他聊聊。”
裴烬没拦他。陈屿白上了电梯,到12楼,敲了1209的门。沈慕寒开的门,已经换了衣服,头发也洗过了,但眼睛下面的青黑还在。
“陈老师。”沈慕寒侧身让他进去。
陈屿白走进去,没有坐下。他站在窗边,看着窗外的停车场。“谢谢你昨晚照顾他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陈屿白转过身。“但你不能一直这样。”
沈慕寒靠在桌边,双手插在裤兜里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知道吗?”陈屿白问。
沈慕寒没回答。他看着陈屿白,目光平稳,但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。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陈屿白叹了口气。“沈总,我不是反对你对他好。我是怕他习惯了你的好,然后你走了。”
“我不会走。”
“你说不会就不会?你家里呢?你的事业呢?你的未来呢?这些都能放下?”
沈慕寒沉默了。不是因为他没想过,是因为他想了太多次,答案都一样。但他不能说,因为说了也没人信。
陈屿白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“他还是个新人。他的路还很长。你如果真的喜欢他,就别让他因为你受伤。”
门关上。沈慕寒站在房间里,看着那扇门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一条金色的带子。他想起裴烬说“下不为例”的时候,语气不是命令,是习惯。习惯性地把别人推开,因为以前不推开就会受伤。但他的手没有推开,昨晚他握住了沈慕寒的手,握了一整夜。
一周后。
《狼烟》杀青了。最后一场戏拍完,林海峰喊了一声“杀青”,全场鼓掌。工作人员搬来一个三层的蛋糕,上面插着一面小旗子,写着“狼烟”。裴烬站在人群外面,看着他们闹。林晓被糊了一脸奶油,许诺在旁边笑得弯了腰,程诺推了推眼镜,眼镜上全是奶油。
裴烬没有吃蛋糕。他回到酒店,收拾东西。行李箱摊在地上,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去。沈慕寒送的那条围巾,他叠了两遍,放进行李箱的夹层里。手机震了一下,陈屿白打来的。
“裴烬,深澜科技下周有个新品发布会,之后是私人派对。他们想邀请你出席。”
“不去。”
“你可以拒绝。但我想让你知道,这不是沈慕寒安排的。是他们公司的公关部主动联系的,说上次年会对你有印象,想请你做嘉宾。”
裴烬把围巾从夹层里拿出来,又叠了一遍。“不去。”
陈屿白沉默了几秒。“好。我回绝。”
挂了电话。裴烬把围巾放进行李箱,拉好拉链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停车场里,沈慕寒的车不在。他今天没来。裴烬看着那个空车位,站了一会儿。
手机又震了。陈屿白发来一条消息。“我仔细看了一下邀请函,不是普通的派对。深澜科技这次发布的新产品跟娱乐产业有关,他们想找一些演员和导演做首批体验官。除了你,还邀请了林海峰导演和其他几个演员。”
裴烬看着这条消息。他不是因为沈慕寒才去的。是因为林海峰也去,是因为这是个机会,是因为他需要认识更多的人。不是因为沈慕寒。
他打了两个字。“去吧。”发送。
陈屿白秒回:“你确定?”
裴烬:“确定。不是因为他。是因为林导也去。”
陈屿白发了一个“好”。
发布会那天,C市国际会议中心。门口铺了红毯,两边站满了记者,闪光灯啪啪地闪。深澜科技这次发布的是一个人工智能影像处理平台,据说能大幅降低后期制作成本。林海峰被邀请上台做了简短发言,裴烬坐在台下第二排,穿着陈屿白准备的深灰色西装。
他没有看到沈慕寒。沈慕寒在后台,发布会全程没有露面,只有深澜科技的CTO在台上讲解产品。裴烬看了几眼舞台侧面,没有人。
发布会结束后是私人派对,在会议中心顶层的露天酒吧。C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,万家灯火,远处的高楼亮着霓虹。裴烬端着一杯果汁,站在角落里。林海峰在不远处跟几个制片人聊天,他不好过去打扰。
“裴先生。”
一个穿黑色连衣裙的女人走过来,三十出头,短发,干练。她递过来一张名片。“我是深澜科技公关部的负责人,林娜。上次年会我就注意到你了,一直想找机会认识。”
裴烬接过名片。“谢谢。”
“林导跟我说过你,说你很有灵气。”林娜笑了笑,“以后有合作机会,多联系。”
她走了。裴烬把名片放进口袋,继续喝果汁。又有人走过来,一个中年男人,自称是某影视公司的制片人,说看过《狼烟》的粗剪版,对裴烬的表演很感兴趣。两人聊了几句,对方留下名片走了。
裴烬靠在栏杆上,看着夜景。果汁喝完了,杯子放在旁边的桌上。他想着,也许该走了。
“一个人在这?”
沈慕寒从后面走过来。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,头发梳得整齐,眼睛下面的青黑遮住了,看不出熬夜的痕迹。手里端着一杯香槟,没喝。
裴烬看着他。“你不是在后台?”
“出来了。”沈慕寒站在他旁边,隔着半米的距离,“今天的活动不是我安排的。是公司公关部邀请的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陈屿白说了。”
沈慕寒看了他一眼。“那你为什么来?”
裴烬看着远处的灯火。“你不是说想了解我吗?”
沈慕寒的手指在香槟杯上停了一下。“嗯。”
“那就让你了解。”裴烬转过身,面对他,“你看看我,在人群里不会说话,不会敬酒,不会social。果汁喝完了就站在角落,不知道该跟谁聊。你觉得这样的人,有什么好了解的?”
沈慕寒没有回答。他看着裴烬,目光从眉眼滑到嘴唇,从嘴唇滑到领带,从领带滑到皮鞋。然后回到他的眼睛上。
“我看到了。”
“看到什么?”
“看到你不想待在这里。但你还是来了。”沈慕寒喝了一口香槟,“你来了,说明你在试。试着自己走出来,试着跟人说话,试着不躲在角落里。这比什么都有意思。”
裴烬愣了一下。他以为沈慕寒会说“你不无聊”“你很有趣”“你值得了解”。但沈慕寒说的是“你在试”。不是评价,是观察。不是“你是怎样的人”,是“你在做什么事”。
“你不觉得我无趣?”裴烬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