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觉得你自己无趣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是你对自己的看法。不是我的。”
裴烬没说话。他转身继续看夜景。C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开,像一张发光的网。远处有烟花,不知道是谁在放,声音闷闷的,像隔了一层棉花。
“沈慕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发布会,你为什么没上台?”
“我不需要上台。公司不是靠我一张脸吃饭的。”
裴烬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你是在讽刺我?”
“没有。我是说,你是靠脸吃饭的,我是靠脑子。”
裴烬转头看着他。“你是在夸自己还是损我?”
沈慕寒笑了。不是那种“排练过的微笑”,是从喉咙深处涌出来的、压都压不住的笑。“都有。”
裴烬看着他的笑,没有移开目光。他发现沈慕寒笑的时候,眼角会有细纹,不是老的,是笑多了留下的。他以前觉得沈慕寒的笑是精密的仪器,每一度都经过计算。现在觉得不是。至少现在这个不是。
“你笑什么?”裴烬问。
“笑你。你说自己无趣,但你刚才那句话挺有趣的。”
“哪句?”
“你是在夸自己还是损我。”
裴烬想了想,也笑了。不是笑出声,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,很快收回去。但沈慕寒看到了。他见过裴烬皱眉、冷笑、面无表情,这是第一次看到他笑。不是“接近了”,是真的笑了一下。
“你应该多笑。”沈慕寒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好看。”
裴烬收了笑。“你喝多了。”
“我喝的香槟,一杯,不会多。”
两人沉默了。风吹过来,带着初冬的凉意。裴烬缩了缩脖子,沈慕寒脱下西装外套,递给他。裴烬看着那件外套,深蓝色的,面料很好,内衬是酒红色的丝绸。
“不用。”
“你冷。”
“我不冷。”
“你缩脖子了。”
裴烬接过外套,搭在肩上。外套有沈慕寒的体温,还有他的味道——古龙水,淡淡的,混着香槟的甜味。
“谢谢。”裴烬说。
“不用谢。”
裴烬看着远处的烟花。烟花放完了,天空暗下来,只剩城市的灯火。他想起沈慕寒说“你在试”的时候,语气不是鼓励,是确认。好像他已经看到裴烬在往前走,只是走得很慢。
“沈慕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之前说,让我了解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了解我多少了?”
沈慕寒想了想。“你早上会先喝一口牛奶再刷牙。你洗澡的水温比正常人高。你失眠的时候看《海上钢琴师》,1900不下船那段你会反复看。你左手虎口的疤是15岁在后厨切的,没缝。你害怕的不是被人靠近,是被人靠近之后又离开。”
裴烬沉默了。每一条都对。不是猜的,是观察的。从每天的早餐、从浴室的热气、从半夜亮着的电视、从那些照片、从他说“下不为例”时没有锁死的门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裴烬问。
“因为我在看。”
裴烬把肩上的外套拿下来,还给沈慕寒。“我该走了。”
沈慕寒接过外套。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。陈屿白在楼下。”
“那晚安。”
裴烬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没有回头。“沈慕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说的那些。关于我的。大部分都对。”
他走了。沈慕寒站在原地,手里拿着外套,看着裴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风吹过来,冷,他穿上外套。内衬还有裴烬的体温,不冷了。
他走到栏杆边,看着C市的夜景。远处有人在放烟花,又开始了。他想起裴烬刚才的笑,只有一瞬间,但很真。不是“接近了”,是真的。
沈慕寒把香槟杯放在桌上,拿出手机,给裴烬发了一条消息。“晚安。今天见到你,很高兴。”
裴烬没有回。但沈慕寒知道,他在看。
电梯里,裴烬靠着墙壁。手机震了一下,他掏出来看。沈慕寒的消息。他没有回,但把手机攥在手里,没有放回口袋。电梯到一楼,门打开。陈屿白的车停在门口。
裴烬上车,系安全带。
“怎么样?”陈屿白问。
“什么怎么样?”
“派对。见到他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聊了什么?”
裴烬看着窗外。“他问我为什么来。我说你不是想了解我吗?那就让你了解。”
陈屿白把车停在红灯前,转头看着他。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说,你在试。”
陈屿白愣了一下。“他在夸你?”
“不知道。”
绿灯亮了,陈屿白踩下油门。“裴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看出来了。你不是来让他死心的。你是来靠近他的。”
裴烬没说话。他看着窗外的夜景,霓虹灯的光在车窗上拖出一道道彩色的线条。他在想,也许陈屿白说得对。他说的“让他了解真实的我”,不是为了让他放弃,是为了让他看到真实的我之后,还愿不愿意留下来。
车子停在栖园门口。裴烬下车,关上车门。“明天几点?”
“休息。你杀青了,休息两天。”
“好。”
裴烬走进小区。花园里的长椅上,橘猫蹲在那里,眼睛在路灯下反着光。他走过去,在长椅上坐下来。橘猫看了他一眼,继续舔爪子。
“我今天笑了。”裴烬说。猫没理他。
他坐在那里,看着路灯下的影子。他的影子很长,投在地上,像一根黑色的柱子。他在想,沈慕寒说他应该多笑,因为好看。不是因为讨好谁,是因为笑的时候,他不像一把刀,像一个活人。
裴烬站起来,走进单元楼。电梯上到八楼,开门,进屋,锁门。两道锁。他站在玄关,看着空荡荡的餐桌。以前那里放着沈慕寒送的花,蔫了,扔了。现在什么都没有。但他知道,明天早上,门口会有一个白色塑料袋,里面装着粥和包子。便利贴上会写着“早安。——沈”。
裴烬走进浴室,洗澡。热水冲过头顶,水汽弥漫。他闭着眼睛,站在水下。想起沈慕寒说“你在试”的时候,语气不是鼓励,是确认。好像他已经看到裴烬在往前走,只是走得很慢。但他没有催。他站在旁边,等着。
裴烬关掉水,擦干身体,换上睡衣。走出浴室,打开电视。《海上钢琴师》。1900在弹钢琴,船在晃,钢琴在滑。他在沙发上坐下来,蜷起腿,看着屏幕。
手机亮了。沈慕寒发了一条消息。“明天的早餐想吃粥还是馄饨?”
裴烬看着这行字,打了两个字。“粥。”
发送。
沈慕寒秒回了一个字。“好。”
裴烬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看着电视。1900站在舷梯上,看着远处的纽约。他没有下船。裴烬想,他也没有下船。但岸上有人举着一碗粥,在等他。不是要他下船,是让他知道——岸上有吃的,不饿。
他关了电视,走进卧室,躺下。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,那是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的光。他盯着那个光斑,直到眼睛发酸。然后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是白的,什么都没有。他把被子拉到下巴,蜷缩成一团。
在想一件事——如果沈慕寒明天问他“你愿意让我了解你吗”,他会怎么回答?不是“你不了解我”,不是“随你”,是“好”。因为他已经在让沈慕寒了解了。从第一次说“谢谢”开始,从吃他送的早餐开始,从说“晚安”开始,从握住他的手开始。
裴烬闭上眼睛。在睡着之前,他想起沈慕寒说的“你在试”。对,他在试。试着让一个人靠近,试着不推开,试着不害怕。试得很慢,但没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