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澜科技的新品发布会安排在下午两点。C市国际会议中心的主会场能容纳八百人,座无虚席。舞台背景是一块巨大的LED屏幕,深蓝色的底,白色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。灯光暗下来,一束追光灯打在舞台中央,沈慕寒从升降台上升起。
裴烬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,陈屿白在旁边翻着发布会流程表。全场安静,沈慕寒走到舞台中央,站在立麦前。他穿着深黑色的西装,白色衬衫,没有打领带,领口解开一颗扣子。追光灯照在他身上,他的影子被投在背后的屏幕上,巨大而清晰。
“各位下午好。我是沈慕寒。”
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,低沉、平稳、带着胸腔共鸣。裴烬看着他,觉得这个人离自己很远。台上的沈慕寒是所有人眼中的人生赢家——二十六岁,百亿身家,从容不迫,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,每一个手势都精准有力。他介绍新产品的时候,语速不快不慢,技术参数说得清清楚楚,偶尔穿插一两个小笑话,全场笑声配合得很默契。
裴烬想起酒店那晚的沈慕寒——大衣湿了半边,袖口上有血,歪在硬椅子上睡着,醒来的时候脖子咔咔响。那个沈慕寒会帮他擦头发、换衣服、握着他的手一整夜。那个沈慕寒和台上的沈慕寒,像是两个人。一个在地上,一个在天上。
陈屿白凑过来,压低声音。“你在看什么?”
裴烬把目光收回来。“没看什么。”
“你盯着他看了三分钟了。”
裴烬没接话。台上的沈慕寒正在演示新产品的核心功能,大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:“深澜影视智能处理平台。”裴烬的眉头动了一下。影视。深澜科技开始做影视相关的人工智能了。不是巧合,是他开始涉足这个行业了。
发布会持续了一个小时。沈慕寒讲完最后一句“谢谢大家”,全场起立鼓掌。他微微鞠躬,转身走下舞台。追光灯灭了,大屏幕暗下来,会场的灯全亮。裴烬站起来,陈屿白在旁边说:“晚上有派对,在顶层露台。你去不去?”
“去。”
陈屿白看了他一眼,没问为什么。
晚上七点,C市国际会议中心顶层露台。露台很大,铺着深灰色的防腐木地板,四周是玻璃栏杆,能俯瞰整个C市的夜景。角落里摆着几张高脚桌,桌上放着鲜花和烛台。吧台在露台中央,调酒师穿着白色衬衫,手里摇着调酒壶,冰块碰撞的声音清脆。
裴烬端着一杯果汁,站在栏杆边。陈屿白去跟一个制片人聊天了,让他自己待着。他穿着上午那套深灰色西装,领带系得很紧,不舒服,但他没松。风吹过来,带着初冬的凉意,他把领口往上拉了拉。
沈慕寒在应酬。他从一桌走到另一桌,跟这个碰杯,跟那个合影,跟这个聊几句行业趋势,跟那个笑几声。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自然,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。裴烬看着他,想起酒店那晚沈慕寒握着他的手说“我在这”的时候,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听不见。那个声音跟现在台上的、应酬的、跟人碰杯的沈慕寒,不是同一个人的。
他喝了一口果汁,不够。走到吧台,对调酒师说:“威士忌。”
调酒师看了他一眼。“纯饮还是加冰?”
“纯饮。”
调酒师倒了一杯,放在吧台上。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发亮。裴烬端起来喝了一口,辣,从喉咙烧到胃里。他不常喝酒,不是因为不能喝,是因为不想。喝醉了会失控,失控了会说真话,说真话了会被人看到真实的自己。但他今天想喝。
第一杯,三口喝完。第二杯,两口。第三杯,他端在手里,靠在吧台边,看着远处的灯火。C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,高楼矮楼交错,灯光密密麻麻,像一张发光的网。他的视线有点模糊了,不是看不清,是看东西的边缘在发虚。他知道自己喝多了,但不想停。
沈慕寒应酬了一圈,终于脱身。他扫了一圈露台,在吧台边看到了裴烬。裴烬靠在吧台上,一只手撑着台面,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威士忌,琥珀色的液体只剩一个底。他的脸有点红,眼神涣散,盯着远处的某个点,但那个点不在任何地方。
沈慕寒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“你喝多了。”
裴烬转头看他,动作慢了半拍。“没有。”但说话已经有点含糊了,字与字之间的界限模糊了。
沈慕寒看了一眼吧台上的杯子。三个,都是威士忌杯,两个空的,一个快空了。他皱了皱眉,对调酒师说:“给他一杯水。”
“不用。我没醉。”
“你喝了三杯威士忌。你平时不喝酒。”
裴烬看着他,眼睛眨了几下。“你观察力不错。”
“你跟我说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你第一次拒绝我的时候。你说你坐地铁,我说顺路,你说你不知道我住哪。”
裴烬想了想,想起来了。那是年会那晚,沈慕寒说要送他,他拒绝了。那时候他觉得沈慕寒跟以前那些人一样,只是想占他便宜。现在他不这么想了。不是因为沈慕寒变了,是因为他看到了不一样的沈慕寒。
“沈慕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调查过我。知道我最怕什么吗?”
沈慕寒看着他。裴烬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白,眼睛下面的青黑被酒精烧出来的红盖住了。他的嘴唇微微张着,呼吸里有威士忌的味道。
“怕被抛弃。”沈慕寒说。
裴烬愣住。然后笑了。不是年会上的冷笑,不是片场里那种“接近了”的笑,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涌出来的、带着苦涩的笑。笑声不大,但很真。
“对。”裴烬把杯子里剩下的威士忌一口喝完,“从小就被扔来扔去。福利院、养父母、寄养家庭……没有一个人要我。”
沈慕寒没有说话。他站在旁边,听着。裴烬的声音不大,语速很慢,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,久到已经不会疼了。但沈慕寒知道,会疼。只是疼太久了,习惯了。
“福利院的时候,每次有人来领养,我都站得最直、笑得最乖。没有人选我。后来有人选了我,养父死了,养母改嫁,不要我了。后来的寄养家庭,有的打人,有的不给吃饱,有的……”裴烬停了一下,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。
“所以你别追我了。”裴烬转过身,面对着沈慕寒,靠着吧台,双手撑在台面上,“我不会喜欢任何人。我连自己都不喜欢。”
露台上的风大了,烛台的火苗晃了几下,灭了。远处有人在笑,笑声隔着风传过来,模糊不清。调酒师在擦杯子,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。沈慕寒站在那里,看着裴烬。
“你喝多了。”沈慕寒说。他伸手扶住裴烬的手臂,怕他站不稳。
裴烬没有甩开。他看着沈慕寒的脸,很近,距离不到半米。沈慕寒的眼睛在灯光下很深,深琥珀色的,像两滴凝固的树脂。裴烬想在里面找到一点怜悯、一点同情、一点“你真可怜”的痕迹。没有。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种笃定的、沉甸甸的“我在这里”。
“你为什么还不走?”裴烬问。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