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是现在。我是说,你为什么还不走?我说了我不喜欢你,说了你别再来,说了再来我报警。你为什么不走?”
沈慕寒看着他的眼睛。“因为你说的是假话。”
裴烬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是假话?”
“因为你吃了我的早餐。你回了我的消息。你说了晚安。你握了我的手。”沈慕寒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一个真的想让我走的人,不会做这些事。”
裴烬没说话。他的手指在吧台上攥紧了,指节发白。他想说“那是礼貌”,想说“那是没办法”,想说“那是你逼我的”。但他说不出口。因为沈慕寒说得对。他不想让他走。他怕他走。因为所有人都会走。但他开始觉得,也许这个人不会。
沈慕寒扶着他,离开吧台。裴烬的脚步有点飘,但没有完全站不稳。他靠着沈慕寒的肩膀,感觉到那只手扶着他的腰,力道不大,但很稳。
“我送你回酒店。”沈慕寒说。
“陈屿白呢?”
“他在跟人谈事。我送你。”
裴烬没再说话。他跟着沈慕寒走进电梯,电梯门关上,只有他们两个人。数字从顶楼往下跳,25、24、23。裴烬靠在电梯壁上,闭着眼睛。电梯里的灯光很亮,照在他脸上,他的脸红得不正常。沈慕寒站在旁边,看着他。
“沈慕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说,我说的是假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分得清?”
沈慕寒想了想。“你说‘不用’的时候,语气是硬的。你说‘随你’的时候,语气是软的。你说‘谢谢’的时候,语气是涩的。假话是平的,真话是有棱角的。”
裴烬睁开眼,看着他。“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?”
“我说过,我在看。”
电梯到一楼,门打开。沈慕寒扶着裴烬走出去。大堂里人不多,前台的小姑娘看到他们,多看了一眼,低头继续敲键盘。两人走出大堂,冷风扑面,裴烬缩了一下。沈慕寒把外套脱下来,披在他肩上。
“不用。”
“你冷。”
“我不冷。”
“你在抖。”
裴烬没再说话。沈慕寒的外套很大,罩在他身上,袖子长出一截。衣服上有沈慕寒的体温,还有他的味道——古龙水,淡淡的,混着威士忌的气息。
陈屿白的车停在门口。沈慕寒拉开车门,扶裴烬坐进去,帮他系好安全带。裴烬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。沈慕寒关上车门,对司机说了一句“栖园”,然后站在车外,看着车子驶出停车场。
车灯消失在路的尽头。沈慕寒站在原地,风吹过来,冷。外套给裴烬了,他只穿了一件衬衫。他没有回去拿,转身走进大堂。
车里,裴烬靠着座椅,闭着眼睛。外套披在肩上,袖子垂下来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“裴先生,您还好吗?”
“没事。”
车子开得很稳,C市的夜景在车窗外流动。霓虹灯的光在车窗上拖出一道道彩色的线条,红的光、蓝的光、绿的光,交织在一起,像一幅没干的水彩画。裴烬睁开眼,看着那些光。他的头还是有点晕,胃里翻腾,但不想吐。
他想起沈慕寒说“你说的是假话”的时候,语气不是指责,是陈述。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观察了很久才得出的结论。不是“你在骗我”,是“你在骗自己”。
车子停在栖园门口。裴烬下车,关上车门。外套从肩上滑下来,他接住了,抱在怀里。走进小区,花园里的长椅上,橘猫不在。路灯的光照在长椅上,空荡荡的。
他走进单元楼,电梯上到八楼。开门,进屋,锁门。两道锁。他没有开灯,走到沙发边,坐下来。沈慕寒的外套还抱在怀里,深黑色的,面料很好,内衬是酒红色的丝绸。他把外套放在沙发上,走进浴室,洗了脸。镜子里的自己,脸红得不正常,眼睛下面的青黑被酒精烧出来的红盖住了,但还在。
他打开电视,《海上钢琴师》。1900在弹钢琴,船在晃,钢琴在滑。他在沙发上坐下来,蜷起腿,把沈慕寒的外套搭在腿上。手机震了一下。沈慕寒发了一条消息。“到了吗?”
裴烬打了两个字。“到了。”发送。
沈慕寒秒回。“喝点水,早点睡。”
裴烬看着这行字,又打了两个字。“外套。”发送。
沈慕寒:“明天我去拿。”
裴烬:“好。”
沈慕寒:“晚安。”
裴烬看着“晚安”两个字。不是“安”,是“晚安”。多了一个字,意思没变,但多了一层。他锁屏,把手机放在茶几上。外套搭在腿上,酒红色的丝绸内衬贴着皮肤,滑的,凉的。他摸了摸那层丝绸,想起沈慕寒说“你说的是假话”的时候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假话是平的,真话是有棱角的。他的真话有棱角,扎人,但沈慕寒不怕扎。
裴烬把外套叠好,放在沙发的扶手上。站起来,走进卧室,躺下。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,那是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的光。他盯着那个光斑,直到眼睛发酸。
然后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是白的,什么都没有。他把被子拉到下巴,蜷缩成一团。在想一件事——沈慕寒说“你在骗自己”。他骗自己什么?骗自己不想让他靠近?骗自己不需要他?骗自己一个人也可以?也许都是。也许都不是。
裴烬闭上眼睛。在睡着之前,他想起沈慕寒站在露台上说“你喝多了”的时候,语气不是责备,是心疼。不是“你不该喝”,是“你喝了,我心疼”。他分不清这是真的还是自己醉了的错觉。但他知道,明天醒来,沈慕寒会来拿外套。会站在门口,把外套接过去,然后说“早安”。会问“今天想吃什么”。会继续。
裴烬把被子拉到鼻子下面。闻到了沈慕寒外套上的味道,古龙水,淡淡的,混着威士忌。那件外套在沙发上,离他不远。他在想,也许明天还外套的时候,应该说一句“谢谢”。不是为了外套,是为了“我在这里”。
窗外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。裴烬的呼吸变得均匀。他睡着了。手机屏幕上,沈慕寒的“晚安”还亮着,像一颗停在原地的星星。不远,不近,就是亮着。让他知道,有人在。明天还在。后天也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