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车,回栖园。小赵和老周的车跟在后面。裴烬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。路灯已经亮了,橘黄色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,落在他的手上。他看着自己的手,左手虎口的疤。想起沈慕寒吻那道疤的时候,嘴唇是温的。
“陈屿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他不能二十四小时在我身边,但保镖可以。”
陈屿白把车停在红灯前,转头看着他。“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想二十四小时在你身边。但他知道你不能。所以退一步,让保镖替他。”
绿灯亮了,陈屿白踩下油门。裴烬看着窗外的树,光秃秃的树枝在路灯下像一幅铅笔画。
“他说我是他在意的人。”
陈屿白沉默了几秒。“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说‘喜欢’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‘喜欢’是感觉。‘在意’是选择。”
裴烬没说话。车子到了栖园,裴烬下车。小赵已经站在小区门口了,老周去停车。裴烬走进小区,花园里的长椅上,橘猫蹲在那里,眼睛在路灯下反着光。裴烬走过去,在长椅上坐下来。橘猫看了他一眼,继续舔爪子。
“今天有人给我派了保镖。”裴烬说。猫没理他。
“他说他在意我。”猫停下了舔爪子,抬头看着他,喵了一声。裴烬看着那只猫,嘴角翘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接近了。
他站起来,走进单元楼。电梯上到八楼,开门,进屋,锁门。两道锁。他站在玄关,没有开灯。窗外的城市灯火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一片一片的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。小赵站在单元门口,笔直地站着,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。裴烬看了一会儿,拉上窗帘。
走进浴室,洗澡。热水冲过头顶,水汽弥漫。他闭着眼睛,站在水下。想起沈慕寒说“你不能二十四小时在我身边”的时候,语气不是抱怨,是遗憾。遗憾不能亲自守着他。所以派了人来,替他守。不是不放心,是不舍得让他一个人。
裴烬关掉水,擦干身体,换上睡衣。走出浴室,打开电视。《海上钢琴师》。1900在弹钢琴,船在晃,钢琴在滑。他在沙发上坐下来,蜷起腿,看着屏幕。手机亮了。沈慕寒发了一条消息。“小赵还称职吗?”
裴烬想了想,打了两个字。“还行。”发送。
沈慕寒:“还行是很好还是一般?”
裴烬看着这行字,嘴角翘了一下。上次他问“还行是睡得好还是不好”,这次又问。他打了两个字。“很好。”发送。
沈慕寒:“那就好。”
裴烬看着“那就好”三个字。不是“那就行”,不是“那就继续”,是“那就好”。好,不是结果,是状态。他放心了。
裴烬又打了两个字。“晚安。”发送。
沈慕寒回了一个字。“安。”
裴烬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看着电视。1900站在舷梯上,看着远处的纽约。他没有下船。裴烬想,他也没有下船。但岸上有人举着一碗馄饨,派了两个保镖,每天说“安”。不是要他下船,是让他知道——岸上有人在。不止一个。一个是沈慕寒,两个是保镖,三个是老周。但他知道,只有一个人是自愿的。那个人派了别人来,因为他自己不能来。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他的公司、他的身份、他的家族,绑着他。他只能派别人来。但他把自己的一部分派来了——他的在意、他的担心、他的“那就好”。
裴烬关了电视,走进卧室,躺下。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,那是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的光。他盯着那个光斑,直到眼睛发酸。然后拿起手机,又看了一遍沈慕寒的消息。“那就好。”三个字,像三颗钉子,把他钉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。不是锁,是钉子。拔不掉了。
裴烬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是白的,什么都没有。他把被子拉到下巴,蜷缩成一团。在想一件事——如果沈慕寒是岸上的人,那他是什么?不是船上的人,因为船已经靠岸了。他站在船头,一只脚踩在船板上,一只脚悬在半空。没有落地,也没有收回来。他在等。等自己决定。但沈慕寒不催他。他举着馄饨,派了保镖,每天说“安”。不急,不退。像那道光斑,每天出现在天花板上,从左边移到右边,不声不响。
裴烬闭上眼睛。在睡着之前,他想起沈慕寒说“你是我在意的人”的时候,语气不是表白,是交付。把他的在意交给他,不用他还。裴烬不知道该怎么还。但他知道,他不想扔了。以前别人给他的东西,他都扔了。花、礼物、好意、关心。他都扔了。因为怕欠。但沈慕寒的东西,他没扔。早餐吃了,围巾戴了,保镖收了。不是因为他想欠,是因为他不想扔了。
窗外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。裴烬的呼吸变得均匀。他睡着了。手机屏幕上,沈慕寒的“安”还亮着,像一颗停在原地的星星。不远,不近,就是亮着。让他知道,有人在。明天还在。后天也在。
第二天早上,裴烬打开门。地上放着一个白色塑料袋,袋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。“早安。——沈”小赵站在旁边,一米距离。
“裴先生早。”
裴烬弯腰拿起早餐。“你几点来的?”
“六点。”
“几点下班?”
“您休息了我就下班。”
裴烬看着他。“你不累?”
“习惯了。”
裴烬没再说话,关上门。坐在餐桌前,打开袋子。馄饨,荠菜猪肉的,汤还是热的。他吃了一个,想起沈慕寒说“我不能二十四小时在你身边”的时候,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听不见。他在道歉。为自己不能亲自来而道歉。裴烬当时没说什么,但他想说的是——“你不用亲自来。你的人来了,就够了。”但他说不出口。因为这句话等于在说“我想让你来”。他没有那么诚实。
裴烬把馄饨吃完,把餐盒扔进垃圾桶。换了衣服,出门。小赵跟在后面,两米距离。电梯到一楼,门打开。陈屿白的车在门口等。裴烬上车,系安全带。
“小赵几点来的?”陈屿白问。
“六点。”
“这么早?”
“他说习惯了。”
陈屿白沉默了一下。“退伍军人,纪律性强。”
车子驶出小区,阳光从车窗照进来,落在裴烬脸上。暖的。他想起沈慕寒说“那就好”的时候,语气不是放心,是安心。放心是他安全,安心是他自己安心。区别很大。前者是担心,后者是信任。他信任小赵,信任老周,信任裴烬会配合。裴烬没有辜负他的信任。他没有赶走保镖,没有发脾气,没有说“我不需要”。他说了“随便你”。那是他第一次让步。不是妥协,是接受。接受有个人在意他,接受那个人不能亲自来,接受他派来的人。
“陈屿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一个人不能亲自来,但他派了人来。说明什么?”
陈屿白把车停在红灯前,转头看着他。“说明他想来。但来不了。”
裴烬看着窗外的树。“那为什么还要派人来?”
“因为他不放心。”
绿灯亮了,陈屿白踩下油门。“裴烬,我跟你说件事。沈慕寒这个人,他做什么事都是想好了才做的。他派保镖来,不是临时起意。他早就想好了。只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”
“什么时机?”
“你出事的时机。”陈屿白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听起来很残忍,但这就是事实。你被围了,被拍了,被翻垃圾桶了。他才有理由派人来。因为你现在不能拒绝了。你拒绝,就是不把自己的安全当回事。”
裴烬沉默了。他知道陈屿白说得对。沈慕寒等了那么久,等到他出事,等到他不能拒绝。不是因为他坏,是因为他知道裴烬会拒绝。所以他要等到一个裴烬拒绝不了的时候。裴烬没有生气。因为他知道,沈慕寒等这个时机,等得很辛苦。等他自己出事,才能帮他。这不是变态,是无奈。
车子到了片场,裴烬下车。小赵已经站在片场门口了,两米距离。裴烬走过去,在他面前停下来。
“小赵。”
“裴先生。”
“你跟沈慕寒多久了?”
小赵想了想。“半年。他让我专门负责您。”
半年。从年会到现在,刚好半年。沈慕寒半年前就开始准备保镖了。不是今天,不是昨天,是半年前。裴烬深吸一口气,走进片场。
他拿出手机,打开沈慕寒的对话框。打了四个字。“保镖很好。”发送。
沈慕寒秒回了一个字。“好。”
裴烬看着那个“好”字,嘴角翘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接近了。他把手机放进口袋,走进化妆间。圆脸化妆师已经在等他了。
“今天气色不错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嘴角又翘了。”
裴烬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嘴角确实翘着。他没有收。因为今天阳光好——虽然还是阴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