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,陈屿白的手机响了。他以为是闹钟,摸过来看了一眼——不是闹钟,是工作室宣传总监打来的。这个点打电话,没有好事。他接了。
“陈老师,出事了。”宣传总监的声音很紧,“娱乐论坛有人发了一篇帖子,扒了裴烬的底。”
“什么底?”
“孤儿。福利院。养父母。打工。全扒了。”
陈屿白坐起来,打开床头灯。灯光刺眼,他眯着眼睛,点开宣传总监发来的链接。帖子标题很长——《当红小生竟是弃儿?深扒裴烬的底层人生》。他往下滑,第一段就写着:“近期因《狼烟》爆红的演员裴烬,其真实身份近日被知情人士曝光。据悉,裴烬为孤儿,在C市福利院长大,6岁时被收养,8岁养父去世,养母改嫁,此后辗转多个寄养家庭。”文字下面贴着照片——福利院的记录,模糊的复印件,上面有裴烬的名字和出生日期。再往下,养母改嫁的证明,民政局的红章,日期、名字、地址,清清楚楚。再往下,打工的照片。不是之前狗仔拍的那五张,是新的——裴烬13岁在早餐店洗碗,14岁在菜市场搬货,15岁在餐厅后厨。每一张都拍到了脸,每一张都能认出是他。
帖子最后一段写着:“从洗碗工到当红小生,裴烬的逆袭之路令人唏嘘。但这样的出身,是否配得上他如今的位置?欢迎讨论。”语气看似客观,但字里行间透着猎奇和消费苦难的恶意。陈屿白把帖子看完,又看了一遍评论区。
“心疼哥哥。”“他真的好不容易。”“这才是真正的逆袭。”“为什么要把别人的伤疤揭开?”“卖惨人设吧?现在娱乐圈都流行这个。”“他以前是不是做过?郎?”“长得好看的人怎么可能真的穷?”“这背景太复杂了,粉不起来。”两极分化。有人心疼,有人嘲讽,有人编造更离谱的故事。
陈屿白打电话给宣传总监。“压热搜。联系律师。发声明。”
“已经在做了。但发酵太快,帖子发出来才一个小时,已经转到微博了。”
陈屿白挂了电话,打开微博。热搜榜上,“裴烬孤儿”已经排到第七位。他刷新了一下,跳到第四位。再刷新,第二位。评论区已经炸了,每分钟几百条。他给裴烬打电话,没人接。又打,还是没人接。他穿上衣服,拿了车钥匙,出门。
裴烬的手机调了静音,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。昨晚他睡得早,十一点就关了灯。窗帘拉着的,房间很暗。他听不到手机震动,也看不到屏幕亮。他正在做一个梦,梦到自己回到了福利院,站在一群孩子中间,穿着不合身的衣服,看着门口。有人来了,一对夫妻,穿着体面,从门口走进来。院长笑着迎上去,带着他们看孩子。每一个孩子都站得笔直,笑得最乖。裴烬也站得笔直,笑得最乖。但那对夫妻从他面前走过去,没有停。他们选了另一个孩子,牵着手走了。裴烬站在原地,笑还没收回去。
陈屿白敲了五分钟的门。裴烬醒了,敲门声还在。他看了一眼手机,凌晨五点,十几个未接来电,全是陈屿白的。他起床,走到门口,从猫眼往外看。陈屿白站在门口,衣服没换,头发乱着。裴烬开了门。
“你手机怎么不接?”陈屿白的声音有点急。
“静音了。”
“出事了。”陈屿白走进来,把手机递给他,“你的过去被人扒了。”
裴烬接过手机,看那篇帖子。福利院的记录、养母改嫁的证明、打工的照片。一条一条,一件一件。他的过去,被人拆开了,摊在桌上,供人围观。他把帖子看完,把手机还给陈屿白。
“哦。”裴烬说。
陈屿白愣了一下。“就‘哦’?”
“不然呢?”
“你不生气?不难过?”
裴烬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天还没亮,灰蓝色的,路灯还亮着。“生气有用吗?难过有用吗?发了就发了,删不掉。”
陈屿白看着他,想说什么,但没说。裴烬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城市。灰蓝色的天,橘黄色的路灯,空荡荡的街道。他想起小时候在福利院,每次有夫妻来领养,他都站得最直、笑得最乖。没有人选他。他想起养母改嫁那天,收拾了东西,拉着行李箱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,然后走了。他想起那些打工的日子——13岁在早餐店洗碗,手泡在洗洁精里,泡得发白脱皮。14岁在菜市场搬货,肩膀磨破了,血渗到衣服上。15岁在餐厅后厨,切伤了手,没去医院,用创可贴缠了几圈。那些日子,他一个人扛过来了。现在,它们被人写成文字,配着照片,挂在网上,供人评论。他想,这么多年了,这些事还是被翻出来了。
“裴烬。”陈屿白站在他身后。
“嗯。”
“你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”
陈屿白知道这不是真话,但他没追问。他走到客厅,坐下来,开始打电话。“对,我是陈屿白……帖子你看了吗?……对,压下去……多少钱?……好,我给你回电话。”裴烬站在窗边,没有回头。他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变亮,路灯一点一点熄灭。街上开始有人了,一个穿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,车筐里放着一个书包。一个环卫工人推着三轮车,扫帚绑在车把上,一晃一晃的。
“陈屿白。”裴烬没有回头。
“嗯。”
“以前在福利院的时候,每次有人来领养,我都站得最直、笑得最乖。”
陈屿白的手停在手机屏幕上。
“没有人选我。”
陈屿白放下手机,站起来,走到他旁边。“裴烬,你不是没人要。你是还没遇到对的人。”
裴烬看着窗外的街道。“也许吧。”
早上七点,舆论彻底爆发了。“裴烬孤儿”上了热搜第一,后面跟着一个“爆”字。微博、抖音、豆瓣、知乎,全在讨论。有人说“心疼哥哥”,有人说“卖惨人设”,有人说“他以前是不是做过?郎”,有人说“长得好看的人怎么可能真的穷”。陈屿白的工作室发了声明,说“裴烬先生的过去是其个人隐私,请勿传播不实信息”。但声明发出去之后,讨论更激烈了。有人说“心虚了才发声明”,有人说“不回应就是默认”。
裴烬的微博粉丝从四十二万涨到六十万,但评论区不是祝福,是审判。他坐在沙发上,没有看。手机调了静音,放在茶几上,屏幕朝下。
陈屿白在客厅来回走,打电话、发消息、看数据。“热搜能不能压?……加钱?……好,我转。”“律师函发了没有?……对,所有造谣的账号,一个一个来。”“采访?不接。现在谁都不见。”
裴烬看着他来回走,觉得他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,拼命跑,但跑不出去。
“陈屿白。”
陈屿白停下来。
“你别走了。坐下。”
陈屿白看着他,愣了一下,然后坐下来。坐在沙发上,离裴烬不远。
“你累吗?”裴烬问。
陈屿白靠在沙发上,闭着眼睛。“累。”
“那就休息一下。”
陈屿白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“裴烬,你不怪我吗?我没保护好你的隐私。”
“隐私?我有什么隐私?福利院的记录是公开的,养母改嫁的证明是公开的,打工的照片是在大街上拍的。我从来没有隐私。只是以前没人看,现在有人看了。”
陈屿白沉默了。
裴烬站起来,走进卧室。关上门,没有锁。他坐在墙角,靠着床,抱着膝盖。窗帘拉着的,房间很暗。他没有开灯,没有看电视,没有看手机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对面墙上的光斑。那是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,一道细细的白线。他想起小时候,在福利院的宿舍里,晚上睡不着,也会看着墙上的光斑。那时候的光斑是从走廊的灯透过门缝进来的。他盯着那个光斑,想着会不会有人来领他。后来没有了。他不想了。光斑就是光斑,不是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