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福利院的铁门,养父的笑脸,养母改嫁时的背影。寄养家庭的饭桌,有人把肉夹到他碗里,有人把手放在他腿上。他摔了碗,跑了出去,在街上蹲了一夜。第二天回去,被骂了一顿。后来又换了一家,又换了一家,又换了一家。每一家都待不长。不是他的问题,是他的脸。长得太好看了,好看得让人想碰。碰不到,就赶走。
裴烬把脸埋在膝盖里。他没有哭,眼睛是干的。不是坚强,是麻木。疼太久了,就不觉得疼了。他只是觉得累。累到不想解释,不想澄清,不想说“我不是你们想的那样”。你们想的那样,是你们的事。他是他,一直是他,没变过。
陈屿白敲了敲门。“裴烬。”
“嗯。”
“沈慕寒打电话来了。问你好不好。”
“你帮我回。说我没事。”
陈屿白沉默了几秒。“他问你,要不要他帮忙?”
裴烬抬起头,看着那道光斑。“不用。”
陈屿白走了。脚步声越来越远。裴烬把脸埋回膝盖里。他想起沈慕寒说“你是我在意的人”的时候,语气不是表白,是交付。现在他的过去被翻出来了,沈慕寒还觉得他在意吗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沈慕寒没有发消息来问。他让陈屿白问。因为他知道裴烬不想接电话,不想回消息,不想跟任何人说话。所以他让陈屿白问。不是不关心,是不打扰。
裴烬把膝盖抱得更紧了。
窗外,天完全亮了。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,落在地板上,一条金色的带子。裴烬看着那条带子,想起沈慕寒说“早安”的时候,门口会有早餐。今天没有。今天门口没有白色塑料袋,没有便利贴,没有“早安。——沈”。不是沈慕寒不送了,是裴烬没开门。他不知道门口有没有。他没有去看。
裴烬坐在墙角,抱着膝盖。墙是白的,地板是凉的,窗帘是米色的。一切都很安静,只有空调的嗡嗡声。他想起那些帖子下面的评论——“卖惨人设”“他以前是不是做过?郎”“长得好看的人怎么可能真的穷”。他笑了一下,不是开心的笑,是那种“你们什么都不知道”的笑。他不想解释。解释了也不会信。信了也不会改变什么。
他闭上眼睛。在黑暗里,他看到小时候的自己,站在福利院的门口,穿着不合身的衣服,站得最直,笑得最乖。没有人选他。他对自己说,没关系,一个人也可以。一个人活了二十二年。一个人扛过来了。他不需要别人选他。他选自己。
裴烬睁开眼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拉开窗帘,阳光涌进来,刺眼。他眯着眼睛,看着楼下的花园。橘猫蹲在长椅上,舔着爪子。老太太和老头在散步,老太太今天穿了件绿色的外套,老头还是那件灰色夹克。一切如常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但发生了。他的过去,被人拆开了,摊在桌上,供人围观。他还在。他还是他。没有少一块肉,没有多一道疤。只是有人知道了那些他不想让人知道的事。
裴烬走出卧室。陈屿白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亮着。
“热搜下去了。”陈屿白说,“从第一掉到第三了。明天应该能出前十。”
裴烬在沙发上坐下来。“嗯。”
“律师函发了。造谣的账号封了十几个。”
“嗯。”
“沈慕寒又打电话了。问你吃没吃饭。”
裴烬愣了一下。“他怎么问这个?”
“他说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不吃饭。让你吃点东西。”
裴烬沉默了几秒。沈慕寒连这个都知道。他没有告诉过他。但沈慕寒观察到了——他心情不好的时候,不吃饭。在酒店那次,落水后,他心情不好,没吃饭。沈慕寒送了馄饨。这次,他又没吃饭。从凌晨到现在,快十二个小时了。他没吃任何东西。沈慕寒猜到了。
“陈屿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帮我点个外卖。”
陈屿白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吃什么?”
“馄饨。荠菜猪肉的。”
陈屿白拿起手机,点开外卖APP。“哪家?”
“随便。汤要热的。”
陈屿白点了一份,付款。“二十分钟到。”
裴烬靠在沙发上,看着天花板。白色的,干净的,没有裂缝,没有水渍。他在想,沈慕寒怎么知道他没吃饭?也许是小赵说的。小赵在门口,看到他没出门,没点外卖,没叫早餐。也许是小赵告诉沈慕寒的。也许是沈慕寒猜的。他猜对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裴烬拿起来,是沈慕寒的消息。“吃点东西。吃完睡一觉。明天就好了。”
裴烬看着这行字,打了两个字。“吃了。”发送。
沈慕寒秒回。“吃的什么?”
裴烬:“馄饨。荠菜猪肉的。”
沈慕寒:“好。”
裴烬看着那个“好”字。不是“那就好”,不是“好的”,是“好”。一个字,像一颗钉子,把他钉在“有人在意他”这个事实上。他锁屏,把手机放在茶几上。二十分钟后,外卖到了。小赵送进来的。馄饨,荠菜猪肉的,汤还是热的。旁边还有一小袋醋和一小袋辣椒油。
裴烬吃了一个。荠菜的,很鲜。他吃完了整碗,汤也喝了。胃里暖了,手指不抖了。他靠在沙发上,闭着眼睛。陈屿白在旁边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“对……明天见……好。”挂了电话,他走过来。
“裴烬,明天有个采访。关于这次的事,你可以选择回应,也可以不回应。”
“不回应。”
“好。”
裴烬站起来,走进卧室,躺下。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,那是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。他盯着那个光斑,直到眼睛发酸。然后拿起手机,给沈慕寒发了一条消息。“晚安。”发送。
沈慕寒回了一个字。“安。”
裴烬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是白的,什么都没有。他把被子拉到下巴,蜷缩成一团。在想一件事——那些帖子下面有人说“他以前是不是做过?郎”。他没有。但他被很多人当成过。那些人看他的眼神,跟帖子里那些人的语气,是一样的。贪婪、好奇、恶意。他以为红了就好了。红了,那些人不会再看不起他。但红了,那些人开始编故事。不是看不起,是消费。消费他的过去,消费他的苦难,消费他的脸。他不知道哪个更恶心。
裴烬闭上眼睛。在睡着之前,他想起沈慕寒说“明天就好了”的时候,语气不是安慰,是承诺。他说明天会好,不是因为他知道,是因为他希望。他希望裴烬好。裴烬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好。但他知道,明天早上,门口会有早餐。便利贴上会写着“早安。——沈”。那个人还在。没有走。
窗外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。裴烬的呼吸变得均匀。他睡着了。手机屏幕上,沈慕寒的“安”还亮着,像一颗停在原地的星星。不远,不近,就是亮着。让他知道,有人在。明天还在。后天也在。不管他的过去被多少人看到,那个人还在。不是因为他不知道,是因为他知道。知道,还在。那才是“在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