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碰到他了?”
“嗯。”
陈屿白叹了口气。“他是不是故意的?”
“是。但他说明天十点走。”
陈屿白沉默了一下。“他来就是为了看你?”
“嗯。”
陈屿白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“这个人,真是……”
“真是变态?”裴烬说。
陈屿白愣了一下。“你这么说他?”
“他自己说的。”
陈屿白笑了。“他承认了?”
“承认跟着我来。不承认是变态。”
陈屿白摇了摇头。“他这个人,最大的本事就是把不正常的事做得理直气壮。”
裴烬没接话。他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庭院里的石灯笼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。雪又开始下了,细细碎碎的,落在灯笼顶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,裴烬去餐厅吃早餐。沈慕寒已经在了,坐在昨天的位置,面前是一碗粥和一碟小菜。裴烬拿了餐盘,夹了两个包子、一碗粥、一个鸡蛋,走到沈慕寒对面坐下。
“早。”沈慕寒说。
“早。”
两人对坐,吃着早餐。窗外的雪停了,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照在庭院里,雪地反射着光,亮得刺眼。裴烬剥开蛋壳,咬了一口,蛋黄是溏心的,流出来。
“你几点拍?”沈慕寒问。
“八点。”
“我九点走。来得及看你拍几张。”
裴烬看着他。“你不上班?”
“十点的会。九点走,来得及。”
裴烬没说话。他把鸡蛋吃完,喝了粥。沈慕寒也吃完了。两人站起来,走到餐厅门口。陈屿白已经在等裴烬了,看到沈慕寒,点了点头。
“沈总。”
“陈老师。”
陈屿白带着裴烬去汤池区。沈慕寒跟在后面,不远不近。汤池区已经准备好了,摄影师在调试灯光,编辑在整理服装。裴烬换了浴袍,走到池边,坐在青石板上,把脚伸进水里。温水漫过脚踝,摄影师蹲下来,举着相机。
“对,就这样。头往左偏一点。好。手放在水里,对,撩一下水。”裴烬照做,手指划过水面,水滴溅起来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快门声咔嚓咔嚓,一张一张。
沈慕寒站在远处,靠着竹篱笆,看着。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,没有喝。陈屿白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沈总,你不去开会?”
“来得及。”
陈屿白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专程来看他拍照?”
沈慕寒喝了一口咖啡。“不是专程。是顺路。”
“顺路?你家在S市,公司在C市,这里在郊区。你顺什么路?”
沈慕寒没回答。他看着裴烬在水边撩水,水滴溅到脸上,他眯了一下眼睛,摄影师说“好,就是这个表情”。沈慕寒的嘴角动了一下。陈屿白注意到了。
“你喜欢他什么?”陈屿白问。
沈慕寒想了想。“他活着的样子。”
陈屿白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他从13岁开始,一个人活到现在。没有被压垮,没有变坏,没有放弃。他活着的样子,很好看。”
陈屿白沉默了。他看着裴烬,裴烬正在笑——不是对摄影师笑,是对水面上的倒影笑。也许是看到自己的影子,也许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。嘴角翘了一下,很快收回去。
“他笑了。”沈慕寒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他最近笑得多了。”
陈屿白转头看着他。“因为你。”
沈慕寒没否认,也没承认。他把咖啡喝完,把杯子放在旁边的木桌上。
“我走了。九点了。”
“不跟他说一声?”
“不用。他在工作。”
沈慕寒转身走了。石板路上,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。陈屿白看着他的背影,深灰色大衣,黑色皮鞋,步伐不快不慢。走到拐角,消失了。
裴烬拍完一组,站起来,接过编辑递来的毛巾,擦了擦脸上的水。他看了一眼沈慕寒刚才站的位置,没人了。
“他走了?”裴烬问陈屿白。
“走了。九点整。”
裴烬没说话。他把毛巾放在椅子上,走到池边,又坐下去。摄影师在换镜头,编辑在看照片。裴烬把手伸进水里,水是温的,硫磺味在阳光下更浓了。他想起昨晚跟沈慕寒一起泡温泉的时候,两人隔着不到一米,肩膀没挨着,但呼吸声听得见。沈慕寒的呼吸很深,很慢,像在做瑜伽。他的呼吸有点急,不是紧张,是不习惯。不习惯有人离他这么近,在水里,衣服很少,皮肤露在外面。但沈慕寒没有看他。不是不看,是不盯着。偶尔看一眼,然后移开。
“裴烬,再来一组。你坐到池子里去,水没到肩膀。”摄影师说。
裴烬脱了浴袍,下到池子里,坐到池边。水没到锁骨,头发湿了,贴在额头上。摄影师蹲在池边,举着相机。
“头仰起来,看天空。对。闭上眼睛。好。”
裴烬仰起头,闭着眼睛。阳光照在脸上,暖的。水是温的,空气是凉的,两种温度在皮肤上交汇,不冷不热,刚好。他想起沈慕寒说“他活着的样子,很好看”的时候,他没听到,但陈屿白后来告诉他了。他说“他活着的样子”。不是“他长得好看”,不是“他身材好”,是“他活着的样子”。活着的。不是死了的,不是半死不活的,是活着的。他在努力活,沈慕寒看到了。
“好!收工!”摄影师喊了一声。
裴烬睁开眼,从池子里站起来。水从身上往下流,滴在青石板上,啪嗒啪嗒的。他接过毛巾,擦干身体,穿上浴袍。编辑走过来,笑着说:“你皮肤真好,都不用修图。”
裴烬点头。“谢谢。”
陈屿白走过来,手里拿着手机。“沈慕寒发消息了。说他到公司了。”
裴烬接过手机,看到沈慕寒的消息。“到了。你拍完了吗?”
裴烬打了两个字。“完了。”发送。
沈慕寒秒回。“累不累?”
裴烬:“不累。”
沈慕寒:“那就好。”
裴烬看着“那就好”三个字,嘴角翘了一下。他把手机还给陈屿白。
“走吧。回去。”
收拾东西,退房,上车。车子驶出温泉酒店,沿着山路往下开。路两边的竹林在雪中静静地立着,阳光从竹叶间漏下来,在车窗上投下一片片碎金。裴烬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。
“陈屿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他喜欢我活着的样子。”
陈屿白把车停在红灯前,转头看着他。“你怎么知道的?我没告诉你。”
“他跟我说的。昨晚,泡温泉的时候。”
陈屿白沉默了一下。“他怎么说的?”
“他说‘你活着的样子,很好看’。”
陈屿白看着他。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
“没回答。”
绿灯亮了,陈屿白踩下油门。“为什么不回答?”
“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”
陈屿白想了想。“也许你不需要回答。他不需要你回答。他只需要你知道——他看到了。”
裴烬看着窗外的山。雾气散了,山是绿的,树是绿的,天是蓝的。雪在阳光下慢慢融化,水珠从竹叶上滴下来,亮晶晶的。
“陈屿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他顺路来看我。其实不顺路。S市到C市,三个小时。C市到这里,两个小时。他花了五个小时,看我拍了二十分钟的照片。然后回去开会。”
陈屿白没说话。
“这不正常。”裴烬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但我不讨厌。”
陈屿白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知道这叫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叫习惯了。”
裴烬没说话。他看着窗外的风景,车在开,路在退,雪在化。他在想,也许陈屿白说得对。他习惯了沈慕寒的早餐、保镖、晚安、顺路。习惯不是爱,但爱是从习惯开始的。他开始习惯了。
车子到了栖园,裴烬下车。小赵已经站在单元门口了,老周去停车。裴烬走进小区,花园里的长椅上,橘猫不在。雪化了,长椅湿漉漉的,没有人坐。他走进单元楼,电梯上到八楼,开门,进屋,锁门。两道锁。
他站在玄关,没有开灯。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,落在地板上,金色的。他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,阳光涌进来。他想起昨晚在温泉里,沈慕寒说“你关心我?”的时候,语气不是疑问,是确认。他确认了,裴烬关心他。不是“也许”,是“是”。裴烬说“那是礼貌”,但沈慕寒不信。他也不信。那是关心。不是礼貌。
裴烬拿起手机,打开沈慕寒的对话框。打了两个字。“到了。”发送。
沈慕寒秒回。“到了就好。休息吧。”
裴烬看着“休息吧”三个字,打了两个字。“晚安。”发送。
沈慕寒回了一个字。“安。”
裴烬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走进浴室,洗澡。热水冲过头顶,水汽弥漫。他闭着眼睛,站在水下。温泉水的气味还残留在皮肤上,硫磺味,淡淡的。他想起沈慕寒说“你活着的样子,很好看”的时候,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水声盖住。但他听到了。他听到了,记住了。
裴烬关掉水,擦干身体,换上睡衣。走出浴室,打开电视。《海上钢琴师》。1900在弹钢琴,船在晃,钢琴在滑。他在沙发上坐下来,蜷起腿,看着屏幕。
手机亮了。沈慕寒发了一条消息。“今天泡温泉的照片,能发我一张吗?”
裴烬看着这行字,嘴角翘了一下。他翻了翻手机相册,找到一张编辑发来的花絮照。他穿着白色浴袍,坐在池边,脚伸在水里,头发湿着,阳光照在脸上。他没有笑,但表情不冷,是放松的。他发了过去。
沈慕寒秒回。“好看。”
裴烬看着“好看”两个字。不是“你好看”,是“好看”。照片好看,阳光好看,水好看。但裴烬知道,他说的是他。他锁屏,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看着电视。1900站在舷梯上,看着远处的纽约。他没有下船。裴烬想,他也没有下船。但岸上有人花了五个小时来看他,拍二十分钟的照片,然后回去开会。不是要他下船,是让他知道——岸上有人。在等他。不催,不退,不累。就是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