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澜科技总部,顶层办公室。凌晨一点,整栋楼只有这一扇窗户还亮着灯。落地窗外的C市已经沉睡了,万家灯火灭了大半,只剩零星的几盏,像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。沈慕寒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三份文件,左手边还有一摞。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眼袋照得很清楚——青黑色的,像两块淤青。
他已经连续加班两周了。每天第一个到,最后一个走。前台小姑娘说他“像一台不需要关机的机器”,季明朗说他“像一台快死机的机器”。他没有反驳。因为他确实快死机了。文件上的字开始重影,他揉了揉眼睛,再看,还是重影。他摘下眼镜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脑子里不是文件,是裴烬的脸。不是笑的脸,是他说“你是不是有病”的时候,眼睛红了。他睁开眼,重新戴上眼镜,继续看文件。
门被推开了。季明朗走进来,手里拎着两瓶啤酒。玻璃瓶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。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,领口敞着,头发乱糟糟的,看起来像是从床上爬起来直接过来的。他把啤酒放在桌上,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。
“你连续加班两周了,想猝死?”
沈慕寒没抬头。“忙完这阵子就好。”
季明朗打开一瓶啤酒,推到他面前。沈慕寒没有动。季明朗又打开另一瓶,自己喝了一口。“你忙不完。因为你在逃避。”
沈慕寒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看着季明朗。季明朗靠在椅背上,翘着腿,啤酒瓶举在半空中。他看着沈慕寒,目光不躲。
“我逃什么?”
“你逃裴烬。”
沈慕寒沉默了一下。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你躲在这里加班,不回他消息,不去见他。你把早餐放在门口就走,不敲门,不进去。你在逃。因为你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他再说‘你有病’。怕他再说‘不值得’。怕他让你走。”
沈慕寒低下头,看着桌上的文件。字还是重影的,看不清。他摘下眼镜,放在桌上。
“明朗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我有病。”
季明朗喝了一口啤酒。“他没说错啊。你确实有病——你喜欢一个人喜欢到不要命。签对赌、查自家账、跟家族翻脸。这不是有病是什么?”
沈慕寒看着他。“你是在骂我?”
“我是在说实话。你有病,但你的病只有他能治。你躲在这里加班,他也不会来找你。你放早餐不敲门,他也不会开门。你等他来找你,他也在等你去找他。你们都在等,谁也不动。等到什么时候?等到对赌输了?等到公司没了?等到他拍完《长安行》去了别的城市?”
沈慕寒沉默了。他拿起桌上的啤酒,喝了一口。苦的,很苦。他看着窗外,城市的灯火又灭了几盏,更暗了。
“明朗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怕我去了,又会忍不住逼他。”
季明朗放下啤酒瓶,身体前倾。“那你就别逼他。去了就说‘我想你了’,别的什么都不说。别解释对赌,别说家里的事,别问他喜不喜欢你。就说你想他了。说完就走。让他自己想。他想清楚了,会找你。他想不清楚,你再等。”
沈慕寒看着季明朗。季明朗的目光很认真,没有笑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不是你。我是旁观者。旁观者清。”
沈慕寒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白色的,干净的,没有裂缝。他想起裴烬说“喜欢”的时候,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清。他听到了,但他不敢相信。因为裴烬说了太多次“不喜欢”。他分不清哪个是真的。季明朗说“他也在等你”。等他去找他,等他说“我想你”,等他说“别走了”。他没说过“别走了”,他说过“你走吧”。他说了,沈慕寒走了。他走了,裴烬没追。两人都停了。
“明朗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我这辈子就认定他了呢?”
季明朗沉默了一下。他拿起啤酒瓶,喝了一大口,放下。“那就去把他追回来。用对的方式。”
“什么是对的方式?”
“不是给资源,不是签对赌,不是跟家族翻脸。是让他知道,你在。不管发生什么,你都在。不是‘我为你做了什么’,是‘我在你身边’。”
沈慕寒拿起手机,打开裴烬的对话框。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的“晚安”,他回了“安”。往上翻,陈屿白发的那条——“他在片场哭了很久”。他当时看到了,没有回复。不是不想回,是不知道回什么。回“他怎么了”?太远。回“我来了”?太近。他选了不回。因为他怕回了,会忍不住去找他。找到他,会忍不住抱他。抱住他,会忍不住问他“你到底喜不喜欢我”。他不想再问了。因为裴烬回答了——“不喜欢”。他信了。
但现在他不信了。因为裴烬哭了。不是因为戏,是因为他。他哭的时候,想的是沈慕寒。沈慕寒知道,因为他也哭过。在酒店,在露台,在裴烬说“喜欢”的时候。他哭了,因为等到了。裴烬哭了,因为怕失去。他们都在哭,但谁也不告诉对方。
“慕寒。”季明朗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别想了。去见他。现在。”
沈慕寒看着手机上的时间。凌晨一点四十。
“他睡了。”
“睡了你就站在门口。等他醒。”
沈慕寒沉默了一下。他站起来,拿起车钥匙。
“啤酒不喝了?”
“回来喝。”
沈慕寒走出办公室,电梯下到地库。引擎发动,驶出停车场。街道上空荡荡的,路灯橘黄,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反射出暗沉的光。他开得不快,脑子里在转——裴烬睡了吗?电视开了吗?做梦了吗?他不知道。但他想去看看。不看一眼,睡不着。
车子停在栖园楼下,他熄了火。坐在车里,看着八楼那扇窗户。灯灭了,窗帘拉着的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下车。走进单元楼,电梯上到八楼。走廊里很安静,声控灯亮了。他走到1208门口,站在那里。没有敲门,没有按门铃。就是站着。他想起裴烬说“你站了五分钟”的时候,语气不是抱怨,是心疼。他心疼沈慕寒站在门口,不进来。裴烬每天开门,他已经走了。裴烬看到的是空走廊,不是他的背影。他以为裴烬不想见他,所以走了。但裴烬每天开门,每天看空走廊。他看的不是空走廊,是沈慕寒不在。
沈慕寒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。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,黑暗涌过来。他没有动。他在想,裴烬现在在做什么。也许在睡觉,也许在看《海上钢琴师》,也许在沙发上蜷着腿,等他的消息。他发了“晚安”,沈慕寒回了“安”。没有“早安”,没有“晚安”,只有“安”。少了一个字,多了一层距离。他不想有距离,但他怕靠近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拿起来,是季明朗发来的。“到了吗?”
沈慕寒打了两个字。“到了。”
季明朗:“敲门了吗?”
沈慕寒:“没有。”
季明朗:“为什么?”
沈慕寒:“怕吵醒他。”
季明朗发了一串省略号,然后说:“你不是怕吵醒他。你是怕他开门。”
沈慕寒看着这行字,没有回。季明朗说得对。他怕裴烬开门。开了门,看到是他,会说什么?会说“你怎么来了”?会说“你走吧”?会说“我有病”?他不知道。所以他站着,不敲门。站着,至少不算逼他。敲门,就是逼他做选择——开门或不开。沈慕寒不想让他选。因为他怕他选“不开”。
走廊里的声控灯又灭了。沈慕寒站在黑暗中,靠着墙。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,惨白的。他看着那扇门,门是深棕色的,门把手是银色的。他想起裴烬第一次来他家的时候,站在玄关,水滴从衣服上滴下来,在地板上汇成一滩。他说“喜欢”。声音很轻,但他听到了。他听到了,但不敢相信。现在他信了。因为裴烬哭了。不是因为戏,是因为他。
沈慕寒站直身体,走到门口。抬起手,指节离门板只有一厘米。停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敲了三下。不轻不重。
里面没有声音。
他又敲了三下。
过了几秒,门开了。裴烬站在门口,穿着灰色T恤,黑色运动裤。头发乱着,眼睛肿着。他看着沈慕寒,沈慕寒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裴烬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想你了。”
裴烬愣了一下。他看着沈慕寒,沈慕寒看着他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照在两人身上。
“你凌晨两点跑来,就是为了说这个?”
“嗯。”
裴烬沉默了一下。“进来。”
沈慕寒走进去。门关上。裴烬走到沙发边,坐下来。沈慕寒也坐下来。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。电视没开,房间里很暗,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丝光。
“你哭了。”沈慕寒说。
“嗯。”
“因为我?”
“嗯。”
沈慕寒伸出手,握住了裴烬的手。裴烬没有抽回来。
“裴烬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以后不走了。”
裴烬看着他。“你说过了。”
“再说一遍。怕你忘了。”
裴烬的嘴角动了一下。“没忘。”
沈慕寒握紧了他的手。裴烬的手是凉的,他的手也是凉的。两只凉手握在一起,慢慢变温。
“沈慕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喝酒了?”
“喝了一口。”
“开车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酒后不能开车。”
“只喝了一口。”
“一口也是酒。”
沈慕寒看着他。“你担心我?”
裴烬没回答。他看着窗外,城市的灯火又灭了几盏,更暗了。
“今晚别走了。”裴烬说。
“好。”
两人靠在沙发上,肩膀挨着肩膀。沈慕寒闭着眼睛,裴烬也闭着眼睛。空调的嗡嗡声在房间里回荡,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。
“沈慕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为什么来?”
“因为想你了。”
“凌晨两点?”
“嗯。等不到天亮。”
裴烬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白色的,干净的。他想起沈慕寒说“想你了”的时候,语气不是情话,是事实。他想他了,所以来了。不管几点,不管他睡没睡,不管他开不开门。他来了。因为想,所以来。裴烬也想他,但他没去。因为他怕。怕沈慕寒不见他,怕他说“你走吧”,怕自己去了又说出伤人的话。他怕的东西太多,多到不敢动。沈慕寒怕,但他动了。他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