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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第1章 血月与药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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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下得像天被捅穿了窟窿。

赤月背着竹篓冲进草庐时,头发已湿得贴在两颊。她顾不上拧干,先把篓子里的“止血藤”倒在石臼里——这是今日在南崖找了三个时辰才挖到的,根须还沾着湿润的泥土。

炉上药罐咕嘟作响,草庐里弥漫着苦涩的暖意。屋角草席上躺着个人,或者说,是半个“人”。

“阿夜,换药了。”

她端着捣好的药泥走近。草席上的人动了动,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臂——手背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,但周围皮肤仍泛着诡异的青紫色,那是海妖的“潮毒”。寻常人沾上半分,三日之内必全身溃烂而亡,可这人已经撑了七天。

赤月解开旧布条时,手很稳。她是三年前流落到这座边境小镇“忘川渡”的。这里是人族与妖族缓冲地带的“三不管”区域,聚集着逃犯、混血、和像她这样“有过去”的人。她凭着家传的巫医本事开了这间草庐,治人,也治妖——只要付得起诊金,或像眼前这人一样,被她顺手从乱葬岗捡回来。

“你今天动过左手。”

赤月突然开口,手里药杵没停。

草席上的人睁开眼。那是一双极其深邃的眸子,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近似墨蓝的暗泽,看人时没什么情绪,像结了冰的海。

“……喝水。”声音沙哑。

“你左肩的锁骨昨天才接上,现在乱动,是想让它长歪了,以后这条胳膊都使不上力?”赤月用木片挑起药泥,敷在他手臂伤口上。药性刺激,那人肌肉骤然绷紧,却一声不吭。

赤月瞥了他一眼。这人她捡到时浑身是血,脸上也糊满血污,洗净后发现他竟生的意外的年轻,约莫二十出头模样。五官是那种过于凌厉的俊美,即使闭着眼也透着一股“生人勿近”的气息。他伤得很怪——表面是刀剑伤,内里却像被某种暴烈的妖力反噬过,经脉乱成一团。更怪的是,他对自己从哪儿来、叫什么、被谁所伤,一概不知。

“那就叫你阿夜吧。”赤月当时一边给他缝合腹部伤口一边说,“我捡你那晚,天黑得跟泼了墨似的。”

阿夜没反对。于是这名字就这么定了下来。

窗外雨势渐歇。赤月起身去关窗,目光扫过院墙——那里攀着一株“血月藤”,是妖族领地才有的植物。此刻,藤蔓顶端那颗花苞正微微颤动,花瓣边缘渗出一丝暗红。

赤月的手停在窗棂上。

血月藤开花,只在每年“血月”之夜的前三天。而血月之夜,是妖族力量最强的时刻,也是边境最不太平的时候。

“看什么?”阿夜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。

赤月转身,他已撑着坐起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她才发现他个子很高,即使坐在草席上,视线也几乎与她齐平。

“血月藤要开了。”赤月指了指窗外,“这几天镇子会不太平,你伤没好全,别出去。”

阿夜顺着她目光看去。当视线触及那株暗红藤蔓时,他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,快得像是错觉。

“血月之夜……”他低声重复,像是在咀嚼这个词的分量,“你很怕?”

“不是怕。”赤月走回药炉边,搅了搅罐里粘稠的药汁,“是麻烦。每次血月之夜,总有些妖族按捺不住嗜血本性,跑来镇上惹事。去年‘老铁匠’一家就死在混血狼妖手里——他们只是普通人。”

阿夜沉默了片刻。

“你不是普通人。”他忽然说。

赤月搅药的手一顿。

“你能解潮毒。”阿夜的视线落在自己手臂敷着的药泥上,“人族巫医大多只能辨出这是妖毒,但你的药方里有‘海魂砂’——那是深海才有的东西,寻常人连听都没听过。”

草庐里忽然安静下来。药罐咕嘟声、窗外残留的雨滴声、甚至呼吸声,都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放大了。

赤月放下药勺,转身面对他。

“所以呢?”她问,声音很平静,“你想说什么?说我来历不明,还是怀疑我别有用心?”

阿夜看着她。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,那双总是低垂着捣药、看诊的眸子,此刻清亮得惊人,像两丸浸在寒潭里的黑玉。

“我想说,”他缓缓开口,每个字都说得艰难,却清晰,“谢谢你救我。”

赤月愣住了。

阿夜却已移开视线,重新躺回草席,闭上眼睛。“药要糊了。”

赤月回头,果然罐底已发出焦味。她手忙脚乱去端,指尖被烫得一缩,罐子险些打翻。好不容易稳住,再回头时,草席上的人呼吸已趋于平稳,像是睡着了。

可赤月看着他那张在昏暗中过分安静的脸,心里那点异样感却挥之不去。

刚才那一瞬间,她在这个来历不明的重伤者眼里,看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——不是探究,不是怀疑,而是某种……沉重的了然。

仿佛他早就知道她是谁。

仿佛他躺在这里,本身就是一场心知肚明的必然。

深夜,赤月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。

“阿月姑娘!救命啊!”

是镇东卖豆腐的刘婶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赤月披衣起身,拉开门,只见刘婶浑身湿透,怀里抱着个七八岁的男孩,孩子额头磕破了,血糊了半张脸。

“虎子从房顶摔下来了!流了好多血,您快给看看……”

赤月立刻侧身让人进来。点灯、查看伤口、清洗、上药、包扎,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。虎子疼得直抽气,但很乖,咬着唇没哭出声。

“骨头没事,皮肉伤,养半个月就好。”赤月最后系好绷带,摸了摸虎子的头,“怎么大半夜上房顶?”

虎子眼睛亮了亮,又因疼痛而皱起脸:“我、我想看‘血月’什么时候出来……先生说,今年血月特别红,是百年一遇的‘血潮’……”

赤月手指一僵。

刘婶连忙拍了下孩子的背:“瞎说什么!那是不祥之兆!”又转向赤月,赔着笑,“童言无忌,童言无忌……诊金我明天送豆腐来抵,行吗?”

“不急。”赤月送他们到门口,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夜空。

雨已停,云层散开,露出一弯惨白的下弦月。但在天边尽头,在那片浓厚的、化不开的黑暗里,似乎隐隐透着一抹……不祥的暗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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