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凝固的血。
关门转身时,赤月呼吸一窒。
阿夜不知何时醒了,正站在里屋门边,静静看着她。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,但身姿笔直,再无半分重伤者的萎靡。昏黄烛光将他身影拉得很长,投在墙壁上,竟有几分嶙峋的压迫感。
“你听到了?”赤月问。
“百年血潮。”阿夜重复这个词,声音很低,“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。”
“妖族力量暴涨,潮汐失控,沿海村镇可能被淹。”赤月走回药架前,开始清点药材,语气刻意平静,“忘川渡在断月崖上,地势比海面高出百丈,淹不到。”
“不只是淹。”阿夜向前走了一步,影子随之逼近,“血潮会唤醒深海里一些……古老的东西。它们饥饿太久了。”
赤月手一抖,一瓶“镇魂散”险些脱手。
“你好像很了解。”她没回头,继续摆弄药瓶。
身后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以前住在海边。”阿夜说,“听老人讲过。”
很合理的解释。但赤月背对着他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瓷瓶。
海边。潮毒。对妖族植物的敏锐。还有此刻,提到“血潮”时,那种过于平静的语气。
“阿夜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伤好之后,打算去哪儿?”
身后没有立刻回答。许久,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,轻得像错觉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也许……去该去的地方。”
赤月转身,想从他脸上读出些什么。但他已垂下眼帘,烛光在他长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遮住了所有情绪。
“那就等伤好了再说。”赤月最终道,吹灭了蜡烛,“睡吧。明天还要进山采药。”
黑暗中,两人各自躺下。草庐重归寂静,只有窗外风声呜咽。
赤月睁着眼,看着头顶横梁模糊的轮廓。她想起三年前逃离那个“家”时,母亲最后塞进她手里的那块玉佩,和那句被风吹散的低语:
“月儿,永远别让任何人知道,你能平息‘血月潮生’。”
可如果血潮真的来临,如果这座收留了她三年的小镇面临灭顶之灾——
她真的能继续隐藏吗?
与此同时,草庐外的巷子深处。
一道黑影无声跪倒在潮湿的青石板上,向着草庐方向,以额触地。
“主上。”黑影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压抑的激动,“属下终于找到您了。‘潮汐’已开始涌动,长老们命属下接您回去——血月当空之夜,便是海皇祭典,您必须在场。”
草庐窗内一片黑暗,无人回应。
但黑影却仿佛听到了什么指令,身体一震,随即更深的俯首。
“可是……祭品尚未齐备,若您不归,大阵无法开启,届时血潮反噬,我族千年谋划将功亏一篑……”
窗内依旧寂静。
黑影等了许久,终于咬牙,再次压低声音:“还有一事。镇上新来了几个人族修士,似乎在打听‘能平息潮汐的巫女’……属下怀疑,他们已察觉‘钥匙’在此。”
这一次,草庐内传来极轻微的动静。
像有人翻了个身。
黑影屏住呼吸,听见风中传来一丝比叹息更轻的声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:
“杀。”
“是!”
黑影瞬间消失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草庐内,阿夜——或者说,沧溟——缓缓睁开眼睛。墨蓝色的眸子里再无半分茫然,只有深不见底的冰冷,与一丝极痛楚的挣扎。
他侧过头,看向一帘之隔的外间。
赤月已睡着了,呼吸清浅。月光透过窗纸,在她脸上投下朦胧的光晕,让她看起来柔软而无害。
可他知道她不是。
她是“钥匙”。是能打开海族禁地、平息赤月潮汐的唯一血脉。也是人族与妖族争夺了三百年的……活祭品。
而他,海妖族少主,潜伏于人界三年的暗潮司统领,本该在三日前就将她掳走,押赴祭坛。
可他却躺在这里,任由她将那些苦涩的药汁灌进他嘴里,任由她纤细的手指为他缝合伤口,任由她叫他“阿夜”——一个属于“人”的名字。
窗外,血月藤的花苞又裂开了一分。
暗红如血,妖异如潮。
(第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