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月藤开花到第七日,花瓣已全然舒展,颜色浓得像凝固的鲜血,在夜色里幽幽泛着暗光。
忘川渡的居民开始躁动。
往年赤月之夜前,虽有不安,但大抵还算平静。可今年不同。先是镇东老井的水一夜之间泛起了咸腥,井底捞出几条巴掌大、生着人脸的怪鱼;接着是每夜子时,崖下海潮声会突然变得尖锐,像无数指甲刮擦着岩壁;再后来,几个胆大的渔民在退潮后的滩涂上,看见了一道道深达数尺的沟壑——那绝不是寻常海物能留下的痕迹。
“是‘海坟子’在底下翻身哩。”卖酒的孙老头蹲在草庐门口,嘬着烟杆,混浊的眼睛望着崖下翻滚的墨蓝色海面,“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话……血月当空,海坟子醒,要收祭品的。”
赤月正晾晒新采的“断肠草”,闻言手上动作顿了顿:“孙伯,祭品是什么?”
“活人呗。”孙老头吐出一口浓烟,烟雾扭曲着升腾,“最好是年轻姑娘,血脉干净的那种。扔进海里,喂饱了海坟子,它才不闹腾。”
赤月没再接话。她想起母亲那块玉佩上刻的古怪纹路,像潮水,又像锁链。
午后,阿夜的伤已好了七八成。他不再整天躺着,开始帮着整理药材,打扫院子,甚至用捡来的木头削了几只木碗。他话依旧少,但赤月问什么,他大多会答,只是答案简短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你以前,在海边做什么?”赤月一边碾药一边问。
“打渔。”阿夜坐在门槛上,低头削着一截树枝。他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刀刃在木头上游走得又稳又快,木屑纷纷落下。
“打渔的会受这么重的伤?”赤月瞥了眼他手臂上那道狰狞的疤痕——伤口边缘平整,深可见骨,是利器自上而下劈砍所致,带着明显的军中制式长刃的痕迹。
阿夜削木头的手停了停。
“遇上海盗了。”他说,声音没什么起伏。
赤月不再追问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,就像她自己。她只是将碾好的药粉装进瓷瓶,标签上工整写下“祛潮散”。这是她新试的方子,对付普通的海妖毒气应该有用。
“对了,”她像是忽然想起,语气随意,“前两天刘婶来说,镇上好像来了几个生面孔,穿着道袍,背着剑,在打听事儿。”
阿夜手里的刀尖微微一偏,在拇指上划了道细口。血珠沁出来,暗红的一滴。
“打听什么?”他问,用衣角随意擦了擦。
“说是找一种‘只在血月之夜开花的蓝叶草’,能入药。”赤月盖上瓶塞,抬眼看他,“你听说过吗?”
阿夜沉默了片刻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然后继续削手里的木头。那截树枝已初具雏形,是只展翅的鸟。
赤月看着他的侧脸。午后阳光斜斜照进来,在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上投下清晰的阴影。这个“阿夜”,像一块浸在深潭里的石头,表面沉默温顺,底下却不知压着多少秘密。
她没再说话,心里那点疑虑却像藤蔓,悄悄滋长。
入夜,赤月被一阵极其轻微的响动惊醒。
不是风声,不是潮声,是利器破空的尖啸——很轻,很快,但她在边境三年,对这种声音太熟悉了。
她瞬间睁眼,没动,只是将呼吸放得更缓。耳朵捕捉着黑暗里的每一丝异动。
草庐外,院墙边。
两道黑影一触即分。
金属碰撞声被压得极低,但赤月还是听见了。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,一声压抑的痛哼,然后是液体滴落的“嗒、嗒”声。
血腥味。
赤月手指微微收紧,握住了枕下的银针。她能感觉到,外间草席上的阿夜也醒了——他的呼吸频率变了。
但阿夜没动。赤月也没动。
时间在黑暗里缓慢爬行。不知过了多久,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、类似鸟鸣的哨音,短促,尖锐,然后彻底归于寂静。
又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赤月才慢慢坐起身,摸到火折子,点亮了床头的油灯。
昏黄光亮驱散一小片黑暗。她披衣下床,走到外间。
阿夜依旧躺在草席上,背对着她,呼吸平稳悠长,像是从未醒过。
但赤月看见了他垂在身侧的手——指缝里,有没擦净的、暗红色的湿痕。
“阿夜。”她轻声唤。
“嗯?”他应了,声音带着睡意般的含糊。
“外面好像有动静。”赤月说,眼睛盯着他的后颈。
“野猫吧。”阿夜翻了个身,面向她,眼睛在昏暗光线里平静地睁开,“这季节,野猫闹春。”
他表情自然,眼神清明,没有半分刚从睡梦中醒来的迷茫。
赤月与他对视两秒,点了点头:“可能吧。睡吧。”
她转身回了里屋,吹熄了灯。
黑暗中,她睁着眼,听着外间阿夜重新变得均匀的呼吸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针冰凉的针身。
那不是野猫。
那是人。是训练有素、动手干脆利落的人。而且,至少死了一个。
阿夜,你到底是什么人?
第二天清晨,赤月像往常一样推开草庐的门。
院子里一切如常,晾晒的药材、水缸、石臼,甚至墙角那几盆长势不错的止血草,都和昨日没有两样。
但她走到院墙边,蹲下身,指尖拂过墙根的泥土。
泥土是松的。有被匆忙翻动过的痕迹。她拨开浮土,看见底下颜色略深的、尚未完全渗入地下的暗红。
血。量不小。
她站起身,目光扫过院墙外。那株血月藤在晨风里轻轻晃动,花瓣红得刺眼。
“阿月姑娘,早啊。”
隔壁院子的王婶挎着菜篮路过,笑着打招呼。
“早,王婶。”赤月也笑,神色自然,“昨晚睡得好吗?我好像听见些动静。”
“哎哟,你也听见啦?”王婶压低了声音,凑近些,“可不是嘛,后半夜也不知哪来的野狗打架,叫得瘆人!我家那口子还起来骂了两句呢!”
野狗打架。
赤月点点头,附和了两句,目送王婶走远。然后她转身,看向草庐半掩的门。
阿夜已经起来了,正坐在门槛上磨一把短刀。那是前几日赤月从旧货摊上买来切药材的,刀身锈得厉害,此刻却被他磨得雪亮,刃口在晨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。
他磨得很专心,仿佛手里的不是一把破刀,而是什么神兵利器。
赤月走到他面前,影子投在他身上。
阿夜抬头,眼里带着询问。
“今天我去一趟镇子西头,”赤月说,“李婆婆的风湿犯了,我去送点药。中午不回来,锅里给你留了饭。”
“好。”阿夜应了一声,低下头继续磨刀。
赤月看了他片刻,转身进屋收拾药箱。出来时,阿夜还在磨刀,那“嚓、嚓”的声响单调而持续。
她背起药箱,跨出院门。走出几步,又回头。
阿夜依旧坐在门槛上,低着头,晨光将他侧脸轮廓勾勒得清晰而冷硬。他手里的短刀,已磨得能照出人影。
“阿夜。”赤月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他再次抬头。
“如果……”赤月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,“如果有什么麻烦,可以告诉我。我是大夫,也许能帮上忙。”
阿夜握着刀的手,指节微微收紧。
然后他笑了。很淡的一个笑,像初冬湖面上薄薄的一层冰,底下是看不见的暗流。
“我能有什么麻烦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静,“你快去吧,路上小心。”
赤月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,阿夜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褪去。他低头,看着手里雪亮的短刀,刀刃上映出他自己那双冰冷的、墨蓝色的眼睛。
“麻烦……”他低声重复这个词,像在咀嚼什么苦物。
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院墙那处松动的泥土旁,用脚将浮土重新踩实。动作熟练,仿佛做过无数次。
赤月并没有去镇西李婆婆家。
她拐出巷子,径直去了镇子中央的“四方茶馆”。这是忘川渡消息最灵通的地方,三教九流汇聚,花两个铜板要一壶最便宜的粗茶,就能坐一上午,听尽全镇的闲话。
今天茶馆里人不少,气氛却有些古怪。往常高谈阔论的汉子们,此刻都压低了声音,眼神飘忽,不时瞥向靠窗的一桌。
那一桌坐着三个人。
都穿着灰蓝色道袍,背着长剑,面容肃穆。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道士,面白无须,眼神锐利得像鹰。他正端着一杯茶,却不喝,只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,仿佛在观察什么。
赤月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,要了壶茶,垂着眼,耳朵却竖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