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就是他们,昨天在码头打听‘蓝叶草’……”
“何止!还问了镇上有哪些外来的、会医术的姑娘……”
“怕不是冲着阿月姑娘来的吧?咱们镇就她一个大夫是外来的……”
“嘘!小声点!”
赤月端起茶杯,借由喝茶的动作掩住脸。目光却透过杯沿,落在那三个道士身上。
他们的道袍下摆,沾着些许暗绿色的苔藓——那是断月崖背面、人迹罕至的“鬼见愁”峡谷特有的湿滑苔藓。剑柄上刻着极细微的云纹,是“天衍宗”的标志。一个以斩妖除魔、匡扶正道自居的人族宗门。
他们找“蓝叶草”是假,找“能平息血月潮生的巫女”才是真。
母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:“……永远别让任何人知道……”
赤月放下茶杯,指尖冰凉。
就在这时,那为首的中年道士忽然抬眼,目光如电,直直扫向赤月所在的角落!
赤月心头一跳,但面上不动声色,只作低头喝茶状。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,又移开了,仿佛只是随意一瞥。
但赤月知道,那不是随意。
她被注意到了。
黄昏时分,赤月回到草庐。
院门虚掩着,里面静悄悄的。她推门进去,看见阿夜坐在院中石凳上,面前摆着那只他削了一下午的木鸟。鸟已成型,线条流畅,振翅欲飞,竟有几分神韵。
“回来了?”阿夜抬头,神色如常。
“嗯。”赤月放下药箱,目光在院里转了一圈。那摊血的痕迹已被彻底掩盖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,盖过了其他可能残留的气息。
“李婆婆好些了?”阿夜问,手里拿着把小刻刀,正雕琢着木鸟的眼睛。
“好多了。”赤月倒了杯水,慢慢喝着,“你吃过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阿夜停下刻刀,看向她,“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有吗?”赤月摸了摸脸,笑,“可能走累了。”
阿夜没再追问。他低下头,继续雕那只鸟的眼睛。夕阳余晖照在他侧脸上,给他轮廓镀了层暖金色的边,但赤月却觉得,那暖意透不进他眼底。
“阿夜。”赤月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”她斟酌着字句,“如果有一天,我不得不离开这里,你会跟我走吗?”
刻刀停住了。
阿夜抬起头,看向她。夕阳在他眸子里投下两点金红的光,但那光深处,是一片望不到底的墨蓝。
“你去哪儿?”他问,声音很轻。
“不知道。”赤月笑了笑,有些涩,“也许很远,也许……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阿夜沉默了许久。
然后他说:“那就等那天到了,再说。”
很模糊的回答。但赤月听懂了。
他不会跟她走。他有他的地方要去,有他的事情要做。就像她一样。
“好。”赤月点头,转身进了屋。
在她身后,阿夜握着刻刀的手,指节捏得发白。他低头看着那只木鸟,鸟的眼睛只雕了一半,空洞洞的,像个未完成的梦。
许久,他抬手,用指尖在木鸟翅膀下,极轻地刻下一行小字。小到肉眼几乎看不见。
那是海妖族的文字。
意思是——
“无处可栖”。
是夜,子时。
赤月忽然惊醒。
不是被声音吵醒,而是一种……感觉。仿佛有冰冷的手指,顺着脊椎一点点爬上来,让她浑身汗毛倒竖。
她猛地坐起身,看向窗外。
血月藤的花,在夜色里发出暗红色的、妖异的光。而天空中,那轮下弦月不知何时,边缘已染上了一层不祥的、铁锈般的暗红。
起风了。风声里夹杂着某种低沉、冗长的呜咽,从崖下传来,像是什么庞然大物在深海翻身、叹息。
她下床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然后,她看见了——
断月崖下,原本漆黑的海面,此刻正泛着星星点点的、幽绿色的磷光。那光随着潮汐起伏,明灭不定,仿佛无数只眼睛,在深海里睁开,正冷冷地望向这座悬于绝壁之上的小镇。
而崖边栈道上,有三个人影,正静静伫立。
是白天茶馆里那三个道士。
为首的中年道士背对着她,面朝大海,道袍在腥咸的海风里猎猎作响。他手中托着一个罗盘样的东西,正散发出微弱的白光,与海面磷光隐隐呼应。
赤月心脏骤然收紧。
她认得那东西——那是“寻灵盘”,天衍宗用来追踪特殊血脉的法器。
他们在找她。
就在此时,那中年道士忽然转过身,抬头,目光精准地投向草庐的方向,投向这扇半开的窗。
月光下,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一片冰冷的、势在必得的漠然。
然后,他抬起手,对着草庐的方向,遥遥一指。
赤月猛地关上窗,背靠着墙壁,心脏狂跳。
被发现了。
不。也许更早之前,在他们踏进忘川渡的那一刻,她就已经被发现了。
她得走。立刻,马上。
可就在她转身要收拾东西的瞬间,外间忽然传来“吱呀”一声轻响——是门被推开的声音。
不是院门。是草庐的门。
赤月浑身僵硬,手摸向枕下的银针。
脚步声很轻,很稳,一步步走近。停在里屋门外。
然后,阿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平静得听不出情绪:
“赤月。”
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。不是“阿月姑娘”,是“赤月”。
“外面有三个人,”他说,声音透过薄薄的门板传来,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得可怕,“他们在找你。”
赤月屏住呼吸,指尖掐进掌心。
“你知道他们是谁吗?”她问,声音有些发颤。
门外沉默了一瞬。
“知道。”阿夜说,“天衍宗,执律长老座下,专司猎杀‘异端’。”
猎杀异端。
赤月闭了闭眼。果然。
“那你呢?”她问,声音忽然冷静下来,“你又是谁?阿夜?”
门外又沉默了。
这一次,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赤月以为他不会再回答。
然后,她听见他极低、极沉的声音,像从深海最深处传来,带着她从未听过的、冰冷的决绝:
“我是来带你走的人。”
“——在所有人找到你之前。”
(第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