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是阿夜——或者说,沧溟。
门内是赤月,指尖扣着三根淬了麻药的银针。
中间隔着薄薄一扇木门,和更薄的、一触即碎的信任。
“带你走。”他又重复了一遍,声音压得很低,却像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重量,“现在。从后窗出去,崖下有船。”
赤月没动。
她的目光落在门板上。那里映着窗外血月藤幽幽的红光,将门缝下那道狭长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模糊。
“船?”她问,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,“去海里?去你们海妖族的领地?”
门外的人沉默了。
这沉默本身,就是答案。
赤月笑了,很轻的一声,带着自嘲:“所以你不是来救我的,阿夜。你是来抓我的。和外面那些道士,本质上没什么不同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沧溟立刻反驳,语气里第一次透出些许急促,“他们抓你,是为了炼化你的血脉,镇压血月潮生,事成之后你必死无疑。而我带你走,是……”他顿住了,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,又像是那个词太过沉重,说不出口。
“是什么?”赤月追问,手心里的针捏得更紧,“是献祭?用我的命,换你们海妖一族平安度过血潮?”
门外没有声音。
只有风,从窗缝里挤进来,带着越来越浓的、海腥与铁锈混合的怪异气味。
赤月闭上眼睛。母亲临别前的话,混着这三年来无数个深夜的噩梦,一起涌上来。
“月儿,你的血是钥匙,也是锁。能平息潮生,也能唤醒更可怕的东西……永远别让人知道你是谁。”
她一直以为,只要藏在这与世隔绝的忘川渡,就能躲过去。
天真。
“赤月。”沧溟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更近了些,仿佛就贴在门板上,“我没有时间解释了。天衍宗的人已经锁定了这里,最多一盏茶,他们就会破门而入。跟我走,至少……至少你还能活着。”
活着。
赤月睁开眼,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褪去,只剩下冰冷的清明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门外似乎松了口气。
但赤月下一句话,让那口气又凝住了。
“但我有条件。”她快速说道,语速快而清晰,“第一,告诉我你的真名,和你真正的目的。第二,我要知道所有关于‘血月潮生’和我的事——全部。第三,在到达安全地方之后,放我自由。如果你答应,我现在就跟你走。如果你骗我……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我怀里有一瓶‘蚀骨散’,触肤即烂。你可以带走一具尸体,看看你的族人能不能用尸体完成祭典。”
死寂。
门外的人呼吸声重了一瞬。
然后,赤月听见了极其短促的、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笑。不是愉悦,更像是某种……终于卸下伪装的疲惫。
“沧溟。”他说,“我的名字。海妖族少主,暗潮司统领。带你走,确实是为了血月祭典。但我要的不是你的命,是你的血——三滴心头血,开启祭坛。之后,是生是死,看天意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,却更清晰:“至于你的过去……你母亲叫‘赤璃’,是人族最后一代司潮祭司。三百年前,人族与海妖立下血契,以祭司血脉为媒,平息潮汐。赤璃祭司在十八年前祭典前夜逃离,带走当时尚在襁褓中的你。海妖族追杀,人族也在找。忘川渡,是你母亲用最后的灵力掩盖气息的地方,但这掩盖,只能维持到这一次血月之夜。”
赤月靠在门板上,指尖冰凉。
母亲。祭司。血契。追杀。
每一个词,都像一把重锤,砸在她混沌的记忆里。那些破碎的、模糊的童年画面——温暖的怀抱,低吟的歌谣,还有漫天的、咸腥的海水气息——忽然有了残酷的注解。
“第三,”沧溟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,“我答应你。祭典之后,无论成败,我给你自由。但现在,我们必须走。”
他话音刚落,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啸——像是某种信号。
紧接着,是凌乱的脚步声,金属碰撞声,还有一声压抑的、短促的惨叫。
是那些道士!他们动手了!但不是朝草庐,而是……在墙外遇到了什么!
赤月不再犹豫。
她一把拉开门。
沧溟站在门外,依旧是那身粗布衣,但整个人的气势已截然不同。背脊挺直,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,周身弥漫着一股隐而不发的、冰冷的气息。他手里握着那把他磨了一下午的短刀,刀身雪亮,刃口沾着一点未擦净的暗红。
看到赤月出来,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,随即侧身:“走。”
赤月没再多问,转身冲回屋里,一把抓起早已准备好的小包袱——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、母亲的玉佩,和她这些年积攒的所有珍贵药材和银针。然后她跑到后窗,推开窗棂。
窗外是断月崖陡峭的岩壁,往下是漆黑一片、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。
“跳。”沧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“我会接住你。”
赤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昏暗中,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,像暗夜里两点冰冷的星火。
她不再犹豫,纵身跃出窗外。
失重感瞬间袭来,风在耳边呼啸,混杂着海浪的咆哮。下坠不过一瞬,腰间便是一紧——一条冰凉滑腻、带着海水腥气的“绳索”缠了上来,缓冲了她下坠的力道,然后稳稳将她带向岩壁某处。
赤月这才看清,那不是什么绳索,而是一条……深蓝色的、半透明的触手?从沧溟袖中伸出,另一端牢牢吸附在岩壁上。
沧溟紧随其后跃下,触手灵活地卷着她,在陡峭的岩壁上几个起落,便落到了一处隐蔽的凹陷平台。平台下方,海浪汹涌,一艘窄长的、通体漆黑的小船正随着波涛起伏,船头站着个浑身裹在黑袍里的身影。
“少主。”那人低声行礼,声音嘶哑。
沧溟点头,松开触手——那触手瞬间缩回他袖中,消失不见。他率先跳上小船,向赤月伸出手。
赤月看着他伸出的手。骨节分明,指腹有薄茧,手背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在月光下格外清晰。
她没去握,自己撑着岩壁跳上了船。
小船晃了晃。黑袍人一言不发,撑开长篙,小船便如离弦之箭,悄无声息地滑入浓重的夜色与海浪之中。
赤月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
断月崖在夜色中只余一道模糊的黑色剪影,崖顶草庐的方向,隐约有火光闪动,夹杂着几声模糊的呼喝与兵刃交击声。
天衍宗的人,和她生活了三年的地方,都在迅速远去。
“他们……”赤月开口,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。
“我的人会拖住他们。”沧溟站在船头,背对着她,声音混在海风里,听不出情绪,“但拖不了太久。坐稳,我们要加速了。”
黑袍人手中长篙在水中一点,小船猛地一震,速度骤然提升。咸腥冰冷的海水扑上船舷,溅了赤月一脸。她抹了把脸,紧紧抓住船帮,目光落在前方。
夜色如墨,海面幽深。只有天边那轮暗红色的月亮,冷冷地注视着这艘悄然驶离的小船,和船上各怀心思的两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