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船在夜色中疾行。

黑袍人撑篙的技术极好，总能在汹涌的暗流与礁石间找到最安全的缝隙。沧溟始终站在船头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。只有被海风吹起的衣角，和偶尔因船只颠簸而微微调整的重心，证明他是个活人。

赤月抱着膝盖坐在船中，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。

很多细节，此刻串联起来，都有了答案。

他手臂上那道伤口——是军中制式长刃所伤。天衍宗的人用剑，但人族边境驻军会用长刃。所以追杀他的，可能是人族军队？

他对潮毒的了解，对血月潮生的熟悉，还有刚才那条诡异的触手……海妖族少主的身份，看来不假。

他说要她的三滴心头血，开启祭坛。心头血离体，人即便不死，也元气大伤。之后是生是死，看天意——这话听起来，倒不像纯粹的谎言。

“我们这是去哪儿？”赤月终于开口，声音有些干涩。

“回海。”沧溟没回头，“去‘归墟’。”

归墟。传说中万海尽头，众水汇聚之地，也是海妖一族的圣城。

“祭典在什么时候？”

“血月最盛之时。”沧溟顿了顿，“七日后。”

七天。

赤月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。掌心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不清。母亲，你当年带着我逃出来，是不是也曾这样，在一条摇摇晃晃的船上，看着越来越远的海岸线？

“我母亲……”她低声问，“她当年，为什么会逃？”

沧溟的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。

过了很久，久到赤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，他才缓缓开口，声音低沉，混在海浪声里，几乎听不清。

“因为上一任祭司，也就是你的外祖母，死在祭坛上。”他说，每个字都像浸了冰水，“祭典成功了，潮汐平息了三十年。但祭司血脉枯竭，当场毙命。你母亲那时还小，亲眼看着她母亲的血流干，染红了整个祭坛。”

赤月手指猛地收紧，指甲陷入掌心。

“所以她才带着我逃了。”她喃喃。

“是。”沧溟终于转过身，看向她。夜色里，他的眼睛呈现出一种近乎纯黑的墨蓝色，里面翻涌着赤月看不懂的情绪，“但血契的反噬已经开始。没有祭司血脉镇守，血月潮生一次比一次猛烈。这一次，如果祭典再失败，归墟会沉，沿海三州十八镇，无一能幸免。”

“所以你们需要我回去，重复我外祖母的命运。”赤月扯了扯嘴角，想笑，却笑不出来，“用我的命，换千万人的命。听起来很划算，对不对？”

沧溟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
小船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。黑袍人低喝一声，长篙猛地插入水中，稳住船身。前方海面上，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，水流湍急，发出低沉的轰鸣。

“坐稳！”沧溟厉声道，一步跨到赤月身边，伸手抓住她的胳膊。

赤月下意识要挣，却被他握得更紧。他的手很冰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。

小船被漩涡边缘的乱流卷得打横，船身倾斜，海水疯狂灌入。黑袍人拼命撑篙，但无济于事，小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拖向漩涡中心！

“抓紧我！”沧溟在赤月耳边吼道，另一只手猛地探出袖口——数条深蓝色触手瞬间激射而出，缠住船身，同时狠狠扎入漩涡外围相对平缓的水域，像船锚般死死固定住小船。

赤月被他护在怀里，脸贴着他冰冷的胸膛，能听见他心脏在剧烈跳动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沉重而迅疾。

“这是……什么？”她在一片混乱中嘶声问。

“海葬涡。”沧溟的声音紧绷，“有人在阻截。抓紧，我要强行冲过去！”

话音未落，缠住船身的触手猛地收缩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，硬生生将小船从漩涡边缘拽了出来！但同时，一根触手被湍急的水流绞住，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！

沧溟闷哼一声，脸色瞬间苍白。

小船脱出漩涡，如同离弦之箭向前冲去。黑袍人趁机猛撑几篙，小船终于驶入相对平静的水域。

赤月惊魂未定，从沧溟怀里抬起头，却看见他右手手臂的衣袖已被撕裂，露出的皮肤上，一道新的伤口正汩汩流血，颜色不是鲜红，而是一种暗沉近黑的蓝紫色。

而那几根触手，已经缩回他袖中，只是袖口处不断有同样的蓝紫色液体渗出，滴落在船板上，发出“嗤嗤”的轻响，腐蚀出一个个小坑。

“你……”赤月张了张嘴。

“没事。”沧溟松开她，迅速扯下一截衣襟，胡乱缠住伤口，动作熟练得刺眼，“旧伤崩了而已。”

旧伤？

赤月看着他苍白脸上隐忍的痛楚，和那不断渗出的、明显不寻常的血，忽然想起他刚到草庐时，身上那些看似刀剑、实则更像被某种暴烈力量从内部撕裂的伤口。

“你的伤，”她轻声问，“不是因为遇到海盗，也不是人族军队追杀的，对不对？”

沧溟缠着布条的手顿了顿。

“是因为你强行压制了自己的力量，伪装成人，混在忘川渡。”赤月继续道，声音很轻，却笃定，“海妖族的力量，在陆地上会被削弱，但更重要的——你一直在用自己的妖力，反向压制血月潮生对你的召唤，对吗？”

所以才会经脉紊乱，才会被反噬得那么重。

沧溟没承认，也没否认。他只是低下头，将布条打结，缠紧，然后抬眼看向前方越来越浓的雾气。

“快到了。”他说，避开了她的问题。

赤月也没再追问。

小船驶入一片浓雾。雾是乳白色的，粘稠得像化不开的奶，隔绝了所有光线和声音。连海浪声都变得模糊不清，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艘船，和船上沉默的两个人。

不知在雾中穿行了多久，前方终于透出微弱的光。

那光起初只是朦胧的一团，随着小船靠近，逐渐变得清晰——是一座悬浮在海面上的、散发着柔和蓝光的巨大城池轮廓。城池由某种半透明的、类似水晶的材质构筑，巍峨的城墙高耸入云，城内建筑错落，隐约可见流动的光带，仿佛有生命在其中穿行。

而在城池最中央，矗立着一座极高的塔楼，塔顶悬浮着一颗巨大的、不断脉动的蓝色光球，像一颗搏动的心脏。

“归墟……”赤月喃喃。

“欢迎来到海之国。”沧溟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，听不出情绪，“你的……囚笼。”

小船缓缓驶向光芒深处。

赤月抬起头，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、美丽而冰冷的城池，和城池上空，那轮被雾气扭曲成诡异形状的、暗红色的血月。

七天后，月圆之夜。

她的命运，将在这里被决定。

而身边这个自称沧溟的海妖，是守护者，是引路人，还是……最终的执刑者？

她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，母亲当年拼死逃离的地方，她终究还是回来了。

以这样一种，近乎宿命的方式。

（第三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