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日,赤月没有出房间。
她坐在那张巨大的贝壳床上,看日光(透过深海与穹顶的折射,那光线更像某种变幻的、幽蓝的暮色)在墙壁上缓慢移动。门外有规律的、极轻的脚步声,是两个守卫,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岗,除此之外,没有任何声音。
桌上放着的食物很精致:剔透的鱼脍,用某种会发光的海藻点缀;温热的汤羹,盛在贝壳碗里,鲜香扑鼻;还有几样她从没见过的、形状奇特的果实。她一口没动。
傍晚时分,门被敲响了。
不是守卫那种沉闷的、带着警示意味的叩击,而是三声轻而规律的“叩、叩、叩”。
赤月没应声。
门被推开了。沧溟站在门外,手里提着一个藤编的食盒。他换了衣服,不再是忘川渡那身粗布衣,而是一袭深蓝色的窄袖劲装,腰束革带,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,却也越发疏离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眼底深处,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“吃点东西。”他走进来,将食盒放在桌上,打开。里面是几样简单却热乎的食物:烤得焦香的某种海鱼,一碗米粥,一碟腌渍的海菜。比起中午那些精致却冰冷的菜肴,这些更接近忘川渡的口味。
赤月没动,只是看着他。
“怕下毒?”沧溟在她对面坐下,拿起筷子,每样菜都先尝了一口,然后推到她面前,“现在可以了。”
“我不饿。”赤月说。
“你需要体力。”沧溟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七日后,登祭坛,放血,都需要体力。饿死在这里,没有意义。”
赤月终于看向他:“你希望我有体力,走上祭坛,心甘情愿地被你们放血?”
沧溟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,指节泛白。
“我不是来和你争论的。”他移开视线,看向窗外那片幽蓝,“我是来告诉你,这七天,我会负责看守你。你可以在这座‘观澜殿’内自由活动,但不能离开。回廊里的浮雕,你可以看。藏书室在一楼西侧,里面有些关于海族历史和术法的典籍,你也可以看。但别试图接触任何守卫,也别想传递消息出去。这里与外界的联系,已经全部切断。”
赤月沉默了片刻。
“天衍宗的人呢?”她问。
“被拦在归墟外围的‘迷踪海阵’之外。”沧溟回答,“短时间内进不来。但时间长了,难说。人族那边,不止天衍宗在找你。”
不止天衍宗。
赤月想起忘川渡茶馆里,那些关于“能平息血月潮生的巫女”的传言。原来从那么早开始,她就已经是多方觊觎的“钥匙”。
“所以,我在这里,反而最安全?”她扯了扯嘴角,“至少,在放干我的血之前,你们会保护我?”
沧溟没有回答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,望着外面永恒流动的幽蓝。他的背影在光里显得孤直而冷硬,像一柄插入冰面的剑。
“赤月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,“这世上,不是所有事,都能用对错、善恶来分。有时候,只是……没得选。”
赤月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,很轻,却尖锐。
“包括你带我回来?”她问。
沧溟的背影僵了一瞬。
然后,他点了点头。
“包括我带你回来。”
说完,他没再停留,转身离开了房间。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,将两人重新隔绝在两个世界。
赤月坐在原地,许久未动。桌上的食物渐渐凉了,香气散去,只剩下海鱼略带腥气的余味。她最终拿起筷子,夹了一小块鱼,放进嘴里。
味道竟然不错。火候恰到好处,外焦里嫩,带着海盐天然的咸鲜。
她一口一口,慢慢地,将那些食物都吃完了。
第二日,赤月开始探索这座“观澜殿”。
如沧溟所说,她可以在一楼和二楼自由活动。一楼除了正厅和回廊,还有一个藏书室,里面摆满了用防水皮革或贝壳制成的书卷,字迹是流动的银色,在幽暗的光线下自行发光。她翻了几卷,多是海族历史、地理、术法概要,用词古奥,她看得一知半解。
回廊里的浮雕,她看了一遍又一遍。那些灾难的场景,那些牺牲的祭司,那些在血月下挣扎的生灵。看久了,会有一种窒息般的沉重感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下午,她在一处偏僻的回廊拐角,发现了一扇虚掩的小门。门后是一道向下的旋转阶梯,隐没在黑暗中。
她犹豫了一下,推门走了进去。
阶梯很窄,盘旋向下,石阶湿滑,长着青苔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海水腥气,混合着铁锈和腐朽的味道。走了约莫一盏茶时间,阶梯到了尽头,前面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。
门没锁。她轻轻一推,门轴发出刺耳的“嘎吱”声,在死寂中格外惊心。
门后是一个不大的地窖。墙壁是粗糙的岩石,渗着水珠。角落里堆着些破损的陶罐和木箱,覆着厚厚的灰尘。地窖中央,却有一小片地方被打扫得很干净,地上铺着干草,草上放着一个陈旧的、掉漆的木盒。
赤月走过去,蹲下身,打开木盒。
里面没有金银珠宝,只有几件小东西:一个用贝壳和海草编成的手环,已经褪色变形;一块磨得光滑的黑色鹅卵石;几片干枯的、形状特别的海树叶;还有一卷用鱼线粗糙装订的、巴掌大的小册子。
她拿起那本小册子,翻开。
册子里的字迹很稚嫩,用的是人族的文字,歪歪扭扭,有些地方还被水渍晕开。但还能辨认。
“今日潮汐平稳,母亲说我可以去浅滩玩。拾到一颗会发光的珠子,藏在床下,不能让长老们知道。”
“溟哥哥又被大祭司罚跪了,因为他偷偷教我人族的字。其实我不想学,但他非要教。他说,多学一点,以后就多一条路。我不懂,路不都在海里吗?”
“母亲哭了,对着北方。我问她看什么,她说,看月亮。可是海里看不到真正的月亮。母亲说,陆地上的月亮,是银白色的,很温柔。不像我们这里,只有蓝光,和血月。”
“他们说,我是下一任祭司的候选。我不想当祭司,我想去陆地上,看银白色的月亮,吃热乎乎的点心,像母亲故事里讲的那样。溟哥哥说,等我长大了,他偷偷带我上去一次。拉钩。”
“母亲不见了。他们说她背叛了海神,逃去了陆地。我不信。母亲不会丢下我的。我要去找她。”
字迹到这里,戛然而止。后面是空白。
赤月握着那本粗糙的小册子,指尖冰凉。这地窖,这盒子,这些稚嫩的笔迹……是很多年前,一个同样被囚禁在这座宫殿里的、渴望陆地和银白月光的海族孩子留下的。
是沧溟吗?
那个“溟哥哥”……
她想起沧溟那双墨蓝色的、总是没什么温度的眼睛,想起他坐在忘川渡草庐门槛上,沉默地削着木鸟的样子。
他是不是也曾像这个孩子一样,在这座冰冷的、发着蓝光的城池里,偷偷藏起一颗会发光的珠子,向往着陆地上银白色的月光?
地窖入口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赤月立刻合上木盒,将它放回原处,起身退到阴影里。
来人是沧溟。他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、发光的水母灯,幽白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。他走下阶梯,目光扫过地窖,落在那个木盒上,停顿了一瞬,然后又移开,看向赤月藏身的阴影。
“出来。”他说。
赤月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沧溟看着她,又看了看那个木盒,没问什么,只是说:“这里不常有人来。潮湿,有暗流,不安全。回去吧。”
赤月没动,指了指那个木盒:“那是你的?”
沧溟沉默了片刻。
“很多年前的事了。”他最终说,声音没什么波澜,“小孩子不懂事,藏了些没用的东西。”
“那个‘溟哥哥’,是你?”赤月追问。
沧溟提起水母灯,转身走上阶梯:“回去吧。该用晚饭了。”
他没承认,也没否认。
赤月跟在他身后,重新走上旋转阶梯。幽白的光在前方晃动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湿滑的墙壁上,拉长,扭曲,又交叠在一起。
“那个写日记的孩子,”赤月在他身后轻声问,“后来怎么样了?她去找她母亲了吗?”
沧溟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然后,他继续向上走,声音混在脚步声里,低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她死了。”
“死在去陆地的路上。血契反噬,尸骨无存。”
赤月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。
阶梯到了尽头,重新回到那个偏僻的回廊拐角。沧溟吹灭了水母灯,走廊里又只剩下墙壁上夜明珠幽蓝的光。
“以后别来这儿了。”他说,侧过身,让出通道,“回去吃饭。”
赤月看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,忽然觉得,这座归墟城里最冷的地方,或许不是那座祭坛,而是眼前这个人,这颗被层层冰封、早已不再跳动的心。
第三日,第四日,平静无波。
赤月每日在藏书室和回廊消磨时间,试图从那些古奥的典籍和浮雕中,找到关于祭典、关于“三滴心头血”、关于生机的只言片语。但有用的信息很少。海族的记载,更多是强调责任、牺牲、荣耀,对具体细节讳莫如深。
沧溟每日会来一次,有时是送饭,有时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,看着她看书。两人很少交谈,偶尔说几句,也是关于天气、食物,或者某个典籍上晦涩的字句。像是在刻意维持一种表面的平静,谁也不去触碰水面下汹涌的暗流。
第五日,傍晚。
赤月正在藏书室翻阅一本关于海族古老阵法的书,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。她走到窗边,透过贝壳镶嵌的窗格向下望去。
只见宫殿下方的主道上,一队身着银甲、手持长戟的卫兵正押送着几个人穿过街道。那几个人衣衫褴褛,身上带着伤,被锁链捆着,踉跄前行。看面容和装束,像是人族。
其中一人,赤月觉得有些眼熟——是那天在忘川渡四方茶馆里,坐在天衍宗道士旁边一桌的一个行商!他怎么会在这里?
卫兵队伍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,骚动平息。但赤月的心却提了起来。
天衍宗的人,已经渗透进来了?还是说,归墟内部,本就有人族内应?
她正想着,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。回头,看见沧溟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,正静静地看着她。
“看到了?”他问。
“那些人……”
“是探子。人族各势力派来的,不止一波。”沧溟走进来,关上藏书室的门,“归墟外围的迷踪海阵,挡不住所有。总有人,能用特殊的法子,或者付出特殊的代价,摸进来。”
“你们会怎么处置他们?”赤月问。
沧溟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:“祭品不够的时候,他们会是很好的补充。”
赤月背脊一寒。
“血月祭典……需要活人祭品?”
“古礼需要。但这一次,有你,就够了。”沧溟走到窗边,看着下方已恢复平静的街道,“大祭司的意思是,不留活口,全部处理掉,以绝后患。”
全部处理掉。
赤月握紧了拳。那些人里,或许有像忘川渡的刘婶、王婶一样,只是为了生计奔波的普通人。只因为误入这里,就要被“处理”掉?
“你们海族,口口声声说人族贪婪残忍,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可你们现在做的,又有什么区别?”
沧溟转过身,看着她。窗外的幽蓝光映在他脸上,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。
“赤月,”他说,声音很平静,“这里是归墟。是海妖族的圣城,也是即将面对灭顶之灾的最后的堡垒。在这里,没有对错,只有生存。对敌人仁慈,就是对自己残忍。这个道理,你应该懂。”
“我不懂!”赤月猛地提高声音,“我只知道,滥杀无辜,永远都是错的!就像你们现在对我做的一样!用‘责任’、‘大义’、‘生存’当借口,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剥夺别人的生命和自由吗?!”
藏书室里一片死寂。
沧溟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,那笑意未达眼底,反而透出一种深切的疲惫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声音低得像是叹息,“都是借口。”
他不再看她,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明天,我带你出去走走。”在拉开门之前,他背对着她说,“总是在殿里,你会闷坏。去‘珊瑚林’吧,那里的景色……还不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