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完,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赤月站在原地,胸口起伏,久久无法平静。
那句“都是借口”,和他最后那个疲惫至极的眼神,像一根细小的刺,扎进了她心里。
第六日,沧溟果然如约,带她离开了观澜殿。
这是赤月进入归墟后,第一次真正走到街上。街道很宽,地面是打磨光滑的深色石材,映着穹顶流动的蓝光。两侧建筑奇诡壮丽,多用珊瑚、贝壳、荧光石材建造,风格与人族迥异。行人不多,且大多行色匆匆,看到沧溟都会停下行礼,看向赤月的目光则充满了复杂的好奇与敬畏。
他们没有去主街,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路。小路尽头,是一大片无边无际的、发着各色光芒的珊瑚森林。珊瑚枝杈交错,形成天然的拱廊与迷宫,其间有发光的鱼群穿梭,水母如灯笼般悬浮,美得不似人间。
沧溟走在她前面半步,沉默地带路。他今天穿得随意了些,依旧是深蓝色,但外袍宽松,袖口挽起,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。走在这样梦幻的光影里,他身上的冰冷气息似乎也消散了些。
两人走到珊瑚林深处的一小片空地。空地中央有一块平坦的礁石,旁边是一丛特别高大的、散发着柔和银蓝色光芒的珊瑚树。
“坐。”沧溟在礁石上坐下,示意赤月也坐。
赤月在他对面坐下,环顾四周。这里很安静,只有水流轻微的呜咽,和远处鱼群游过的窸窣声。
“这里是我小时候常来的地方。”沧溟忽然开口,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很清晰,“心情不好的时候,就躲到这里。谁也找不到。”
赤月看向他。他侧着脸,看着那丛银蓝色的珊瑚树,眼神有些悠远,像是透过它,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时光。
“那个地窖里的孩子,”赤月轻声问,“是你的妹妹?”
沧溟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她叫‘星澜’。我母亲的女儿,大祭司的外甥女,也是……比我更有天赋的祭司候选。”他声音很平,像在陈述别人的事,“她一直想去陆地上看看。八岁那年,她偷了出城的令牌,趁着守备换岗,真的溜了出去。我追到迷踪海阵边缘,只来得及看见她的背影,消失在一片白光里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,就像我告诉你的。血契反噬,尸骨无存。大祭司派人搜了三个月,只在她最后出现的地方,找到这个。”沧溟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,递给赤月。
是那个用贝壳和海草编的、已经褪色变形的手环。地窖木盒里的那个。
赤月接过手环。粗糙的编织,稚嫩的样式,握在手里,却仿佛有千斤重。
“所以,”她抬起头,看向沧溟,“你恨人族?恨陆地?恨所有想要逃离这里、去往外界的人?”
沧溟转过头,对上她的目光。墨蓝色的眸子里,翻涌着赤月从未见过的、深切的痛楚与挣扎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,“我只知道,星澜死了。母亲死了。现在,你也要走上祭坛。而我,是那个一次次,把我在乎的人,亲手送上绝路的人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。那双能执刀握剑、能操控触手、能稳稳定住小船的手,此刻却在微微颤抖。
“在忘川渡,你问我,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离开,我会不会跟你走。”他低声说,像在自言自语,“我回答不了。因为我知道,无论我怎么选,结局都不会变。带你回来,你会恨我。不带你回来,血潮爆发,无数人会死,你也会死。赤月……”
他抬起眼,那双总是冰冷的、藏着深海的眼睛里,此刻清晰地倒映出她的影子,和一丝近乎脆弱的迷茫。
“如果换做是你,你会怎么选?”
赤月看着他的眼睛,看着那里面的挣扎、痛苦、茫然,还有深不见底的孤独。
她忽然想起在草庐,他重伤昏迷时,偶尔会喃喃的梦呓。那时她听不清,现在却模糊地明白了。
他在叫“母亲”,在叫“星澜”,在反复说“对不起”。
这个被无数人畏惧的海妖族少主,这个亲手将她带入囚笼的引路人,这个看似冷酷无情的执行者……
或许,他才是这座归墟城里,被囚禁得最深的那一个。
囚禁于责任,囚禁于血脉,囚禁于无数个“没得选”的瞬间。
珊瑚林里寂静无声,只有幽蓝的光,温柔地笼罩着相对无言的两个人。
许久,赤月才轻轻开口:
“我不知道。”
她握紧了手里那个褪色的手环。
“但至少,在还有得选的时候,我会拼命去选一条,不让以后的自己后悔的路。”
沧溟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极轻、极慢地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这一个字,很轻,却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。
第七日,终于还是来了。
清晨,赤月被一阵庄严肃穆的钟声唤醒。钟声浑厚悠长,从归墟城中央那座最高的塔楼传来,穿透海水,回荡在每一寸空间里。
祭典之日。
房门被准时叩响。来的不是沧溟,而是大祭司汐,以及四名身着月白祭袍的侍女。侍女手中捧着托盘,上面整齐叠放着一套繁复华丽的白色祭服,以及一套精致的银质头面。
“沐浴,更衣。”汐站在门口,银白色的眸子如冰似雪,没有任何情绪,“一个时辰后,登坛。”
赤月没有反抗,任由侍女们服侍她沐浴,换上那身沉重的、绣满银色潮汐纹路的祭服,戴上缀满珍珠与蓝宝石的头冠。铜镜里映出的少女,苍白,美丽,陌生,像一尊被精心装扮过后,即将送入熔炉的瓷偶。
侍女们退下后,汐走到她面前,冰凉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,迫使她看向镜子。
“记住你的身份,记住你的责任。”汐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,冰冷而威严,“你是司潮祭司赤璃之女,是平息血月潮生的钥匙。今日之后,无论生死,你的名字将铭刻于归墟史册,受万世敬仰。”
赤月看着镜子里汐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,忽然问:
“我母亲当年,也是穿着这身衣服,坐在这里,听你说这些话吗?”
汐的手指微微一僵。
随即,她松开手,后退一步,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她比你听话。”汐说完,转身离开,“时间到了,会有人来带你。”
房间里又只剩下赤月一个人。她走到窗边,望向外面。
归墟城今日的气氛截然不同。街道上行人绝迹,所有建筑的门窗紧闭。只有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卫兵,沉默地驻守在每一条街口。而城市中央,那座高塔顶端的蓝色光球,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亮度脉动着,光芒几乎照亮了整个深海。
在塔楼下方,她看到了祭坛。
那是一个巨大的、圆形的平台,以黑色玉石砌成,表面刻满了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银色符文。平台中央,有一个微微凹陷的池子。池子周围,矗立着九根高耸的、雕刻着海神与巨浪图腾的石柱。
而祭坛四周,已经密密麻麻跪满了海族的子民。他们皆身着深色衣袍,匍匐在地,向着祭坛的方向,无声祈祷。
赤月看着那祭坛,看着那个即将决定她命运的池子,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,一下,又一下。
门口再次传来声响。
这一次,是沧溟。
他也换上了正式的服饰——深蓝近黑的华服,肩披银鳞软甲,腰佩长剑。他站在门口,背光而立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一双眼睛,沉沉地看着她。
“该走了。”他说。
赤月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轮在深海中显得格外巨大、格外暗红的血月倒影,然后转身,走向他。
走过他身边时,她停下脚步,轻声说:
“别忘了你的承诺。三滴血。之后,放我自由。”
沧溟垂在身侧的手,指节捏得发白。
然后,他点了点头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
赤月没再说什么,迈步走出房间,走向那条通往祭坛的、铺着深蓝色地毯的长廊。
沧溟跟在她身后半步,沉默得像一道影子。
长廊两边,肃立着两排身着银甲的卫兵。他们手中的长戟在幽蓝的光里泛着冰冷的寒光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赤月身上,那目光里有敬畏,有期待,有狂热,也有漠然。
赤月挺直脊背,一步步向前走。白色的祭服拖曳在身后,珍珠与宝石在光下闪烁,每一步,都像踩在刀刃上。
长廊的尽头,是通往祭坛的、最后九级阶梯。
阶梯下,大祭司汐已等候在那里。她手中持着一柄通体晶莹、仿佛由海水凝成的权杖,权杖顶端,镶嵌着一颗鸽卵大小、不断散发出柔和蓝光的珠子。
看到赤月,汐微微颔首,侧身让开道路。
“上去吧。”她说,“海神,在等你。”
赤月抬头,看向那九级阶梯,看向阶梯尽头那座沉默的、巨大的黑色祭坛。
然后,她提起沉重的裙摆,踏上了第一级台阶。
就在她的脚落在玉石台阶上的瞬间——
归墟城穹顶之外,那轮血月的倒影,忽然剧烈地波动了一下!
紧接着,一声沉闷的、仿佛来自深渊最底层的巨响,轰然传遍整个海域!
祭坛周围跪拜的海族子民们惊恐地抬起头。
只见归墟城外围,那层一直保护着城市的、半透明的蓝色结界,此刻正剧烈地晃动起来,表面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纹!而在结界之外,幽暗的海水中,隐约可见无数庞大的黑影,正从四面八方,向着归墟城汇聚而来!
是海兽!而且是陷入狂暴、被血月气息吸引而来的海兽潮!
与此同时,归墟城内数个方向,同时爆发出混乱的厮杀声与爆炸声!隐约可闻人族修士的厉喝与法术爆裂的光芒!
“敌袭——!!!”
凄厉的警报声,瞬间撕裂了祭典前庄严肃穆的寂静。
赤月站在台阶上,愕然回头。
只见沧溟已一步跨到她身前,长剑出鞘,将她护在身后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,死死盯着结界之外那越来越近的、铺天盖地的黑影,以及城内不断爆发的混乱火光。
大祭司汐的脸色,第一次出现了变化。她握紧手中的权杖,银白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冰冷的怒意,与一丝极淡的、难以察觉的惊惶。
“天衍宗……还有‘他们’……”她低声自语,随即猛地抬头,厉声喝道,“护卫祭坛!启动所有防御阵法!绝不能让祭典被打断!”
然而,她的命令还未完全传开——
一声更加震耳欲聋的、仿佛天地崩塌的巨响,从归墟城正上方传来!
笼罩城市的蓝色结界,在血月光芒与无数海兽的疯狂撞击下,终于不堪重负,轰然破碎!
冰冷、狂暴、带着浓郁血腥气的海水,连同无数狰狞的海兽,以及隐匿其中、身披各色服饰的人族修士,如同决堤的洪流,向着这座深海圣城,倾泻而下!
赤月仰起头,看见破碎的结界光芒如星雨般坠落。
看见无数扭曲咆哮的海兽阴影,遮蔽了穹顶的幽蓝。
看见血月猩红的光,穿透海水,冷冷地照在她苍白的脸上。
也看见身前,沧溟挺拔如山的背影,和他手中那柄微微颤鸣、却坚定地指向汹涌敌潮的长剑。
祭坛近在咫尺。
而末日,已提前降临。
(第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