结界破碎的瞬间,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紧接着,声音、光线、混乱,如同被压抑到极致的火山,轰然爆发!
海水不再是温柔的幽蓝,而是混杂着血腥、泥沙与狂暴力量的、污浊的怒涛,裹挟着无数奇形怪状的海兽,从穹顶的破口疯狂灌入!房屋在冲击下崩塌,珊瑚林成片折断,发光的鱼群惊惶逃窜,又被更大的黑影一口吞噬。
“护卫祭坛——!!!”
沧溟的厉喝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依旧清晰。他一把抓住赤月的手臂,将她从台阶上拽下,推向身后两名疾冲而来的银甲卫兵。
“带她去‘潮音殿’!守死入口!”
“少主,那你——”
“执行命令!”
沧溟甚至没有回头,长剑一振,剑身上骤然亮起幽蓝色的符文,他整个人已如一道离弦之箭,逆着汹涌的人流与兽潮,冲向离祭坛最近的一处破口!那里,数头体长数丈、形如巨蜥、满口獠牙的“深渊爬行者”正撕开结界残片,试图冲入内城!
剑光如匹练划过幽暗的海水,带起一溜刺目的蓝紫色血线!冲在最前的一头海兽发出凄厉的嘶嚎,半个脑袋被削飞!但更多的海兽悍不畏死地涌上,瞬间将沧溟的身影淹没!
“走!”两名卫兵一左一右架住赤月,不由分说,拖着她冲向祭坛侧后方一条隐蔽的通道。赤月挣扎着回头,只看见兽潮与剑光搅成的漩涡,和其中那道不断闪烁、却始终不曾后退的深蓝色身影。
通道狭窄弯曲,两侧石壁在外部冲击下不断震颤,簌簌落下碎石与尘埃。卫兵的脚步迅捷而稳定,显然对路径极为熟悉。片刻后,前方出现一道厚重的石门,门上刻着波涛与三叉戟的浮雕。
一名卫兵快速在门侧某处按了几下,石门无声滑开。门后是一个不大的石室,四壁光滑,没有任何装饰,只有正中地面刻着一个散发微光的简易阵法,勉强照亮空间。
“进去!”卫兵将赤月推进石室,自己却守在门口,与另一人背靠背,长剑出鞘,死死盯着来路。
赤月踉跄一步站稳,环顾这间冰冷的“安全屋”。这里应该是临时避难所,除了那个似乎是维持空气与隔音的阵法,空无一物。
外面的厮杀声、爆炸声、海兽的咆哮与建筑的崩塌声,透过石壁传来,沉闷而持续,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。石室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,在阵法微光中飞舞。
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半个时辰,也许更久。外间的混乱声响似乎并未平息,反而向着祭坛的方向越发逼近。赤月甚至能清晰听见兵刃撞击、法术爆裂、以及濒死惨叫的声音,越来越近。
守门的两名卫兵呼吸变得粗重,握剑的手因用力而骨节发白。
终于——
一声巨响,伴随着石壁碎裂的轰鸣,在通道拐角处炸开!
“拦住他们!为了归墟!”
“杀——!!!”
短暂的怒吼与兵刃交击声后,是重物倒地的闷响,和液体汩汩流淌的声音。
脚步声,在空旷的通道里响起。不止一人,沉稳,有序,一步步逼近。
两名卫兵对视一眼,眼中闪过决绝。其中一人猛地转身,一掌拍在石门内侧某处,石门发出沉重的摩擦声,开始快速闭合!
“姑娘,躲好!无论听到什么,别出来!”
话音未落,最后一线门缝外,数道凌厉的剑气已呼啸而至!
守在门口的那名卫兵暴喝一声,挥剑格挡,却被一道更阴狠的剑光穿透防御,正中胸口!他闷哼一声,踉跄后退,鲜血喷溅在即将合拢的石门上。
而另一名卫兵,在石门彻底关闭前的最后一瞬,用尽最后力气,将一个东西塞进了门缝,滚落到赤月脚边。
然后,石门轰然紧闭,将内外彻底隔绝。
赤月背靠着冰冷的石门,心脏狂跳,几乎要撞出胸腔。她低头,看向脚边那个东西。
那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、通体深蓝、表面有天然水波纹路的鳞片。触手冰凉坚硬,边缘锋锐。是海妖族高阶战士的护心鳞,也是某种……身份信物?
她捡起鳞片,握在手里。鳞片上还带着卫兵温热的血液,黏腻,腥甜。
石门外,死寂了片刻。
然后,一个略显苍老、却中气十足的人声响起,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与满意:
“就是这里了。‘潮音殿’的应急密室。那‘钥匙’,定在里面。”
是天衍宗那个执律长老的声音!赤月在茶馆里听过一次,绝不会错。
“长老,门上有禁制,强行破开会触发内部自毁阵法。”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回道。
“无妨。‘钥匙’血脉特殊,祭坛需要活体。她不会让自己死在里面。”执律长老冷笑一声,“用‘破阵法锥’,配合血月之力,半炷香内,足以打开。”
“是!”
紧接着,是法器启动的嗡鸣,和某种尖锐物体钻凿石门的、令人牙酸的摩擦声!石门开始剧烈震动,表面的阵法光芒明灭不定,仿佛随时会崩溃。
赤月后退几步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握紧了手里的鳞片和一直藏在袖中的银针。指尖因用力而发白。
逃不掉了。
外面是天衍宗精锐,还有狂暴的海兽潮。这间石室,是最后的囚笼。
母亲,你说永远别让人知道我是谁。可现在,所有人都知道了。
你说我的血是钥匙,也是锁。可现在,他们只想用这把钥匙,去打开他们想要的锁,不管锁后面是什么。
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疼痛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。
不能坐以待毙。
她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石室,最后落在地面那个简易的阵法上。维持空气与隔音……如果破坏它呢?海水灌进来,同归于尽?
不。外面那些人,一定有避水之法。死的只有她自己。
那如果……主动出去?
一个疯狂的念头,忽然窜进脑海。
她低头,看着手里那枚染血的蓝色鳞片。沧溟的鳞?还是那名战死卫兵的?无论是谁的,这上面浓郁的海妖气息……
石门上的钻凿声越来越密集,阵法光芒已黯淡到几乎熄灭。石粉簌簌落下,门板上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。
赤月深吸一口气,不再犹豫。她抬起手,用那枚鳞片锋利的边缘,对准自己左手手腕,狠狠一划!
剧痛传来,鲜血瞬间涌出,顺着苍白的手腕流淌,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。不是鲜红,而是一种极其纯净的、泛着淡淡金红色光晕的色泽——司潮祭司特有的心头血裔的象征。
她没有去止血,反而挤出更多血液,涂抹在那枚蓝色鳞片上。奇异的是,血液并未被鳞片排斥,反而像是被吸收了一般,迅速渗入其中,使得那枚鳞片表面浮现出一层妖异的、金红与深蓝交织的光晕。
然后,她将染血的鳞片紧紧按在地面的阵法核心处。
“以祭司之血,唤潮汐之契……”她低声念诵,用的是回廊浮雕上某个古老祷文的片段,结合母亲玉佩上那些纹路的模糊记忆,和她自己血脉深处某种本能的悸动,“……海脉相通,灵犀一点,开!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,被她鲜血浸润的阵法核心,猛地爆发出刺目的金红色光芒!光芒如活物般顺着阵法纹路瞬间流遍整个石室地面,随即,一股无形但磅礴的、仿佛与整片大海共鸣的波动,以石室为中心,轰然扩散开来!
“怎么回事?!”石门外,执律长老惊怒的声音响起。
“长老!海底灵脉在暴动!这波动……是祭司血祭的前兆?!”
“不可能!祭坛未启,她怎么敢——”
他们的声音被更巨大的轰鸣淹没!
不是来自石门,而是来自石室下方,来自归墟城赖以维系的、深海灵脉的深处!仿佛有什么沉睡了千万年的东西,被赤月的血与那枚染血的鳞片短暂唤醒,发出一声不满的、震彻灵魂的低吼!
整座潮音殿,不,整座归墟城,都在这声低吼中剧烈摇晃!地面开裂,海水倒灌,无数建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!
石门上本就岌岌可危的禁制,在这股源自地脉的狂暴冲击下,轰然破碎!连带着石门本身,也炸开无数裂纹!
“就是现在!破门!”执律长老的厉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。
数道凌厉无匹的剑气,同时轰在早已脆弱不堪的石门上!
轰隆——!!!
石门四分五裂,碎石激射!
烟尘与水雾弥漫中,数道身着天衍宗道袍、周身灵力鼓荡的身影,出现在门口。为首正是那面白无须的执律长老,他手持一柄青光湛湛的长剑,眼神锐利如鹰,瞬间锁定石室中央的赤月。
赤月背靠着墙壁,脸色因失血而惨白,左手手腕伤口仍在汩汩流血,染红了半幅白色祭服的袖摆。但她站得很直,抬起眼,看向闯入者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。
“妖女!还敢施邪法!”执律长老目光扫过地面上渐渐黯淡的金红色阵法痕迹,又落在赤月流血的手腕上,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忌惮,但很快被森冷取代,“束手就擒,随我回天衍宗,尚可留你全尸,炼你魂魄,以镇血月!若再顽抗——”
他话音未落,异变再生!
石室后方原本光滑完整的墙壁,突然无声地向内凹陷,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!一道深蓝色的身影,如同鬼魅般从洞中电射而出,挟带着冰冷刺骨的杀意与浓烈的血腥气,直扑执律长老后心!
是沧溟!
他身上的深蓝华服早已破烂不堪,遍布着利爪撕扯与法术灼烧的痕迹,银鳞软甲多处碎裂,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伤口,不断渗出蓝紫色的血液。他脸色苍白如纸,唯有那双眼睛,燃烧着近乎疯狂的、冰冷的火焰。
他手中那柄长剑,已崩裂出数道缺口,但剑身上的幽蓝符文却亮得刺眼,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,直刺执律长老背心要害!
“长老小心!”旁边一名中年道士惊呼,挥剑格挡。
“铛——!!!”
刺耳的金铁交击声炸响!中年道士的长剑应声而断,整个人如遭重击,吐血倒飞出去,撞在石壁上,筋骨碎裂声清晰可闻!
但这一挡,也为执律长老争取了瞬息时间。他修为高深,战斗经验极其丰富,虽惊不乱,身体诡异一扭,手中青色长剑回身反撩,剑尖精准点向沧溟咽喉!
沧溟不闪不避,甚至没有去看那致命的一剑。他的目光,在掠过关口时,与赤月的视线有一瞬的交错。
那一眼,很短。
短到赤月只来得及看清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墨蓝里,翻涌着的,是孤注一掷的决绝,是濒临极限的疲惫,还有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、近乎温柔的东西。
然后,他手中长剑方向不变,依旧刺向执律长老,而对咽喉袭来的青光长剑,他只是微微偏头——
嗤!
青色剑尖擦着他的脖颈掠过,带起一溜血珠,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蓝紫色的血液喷溅而出!
而他的剑,也同时刺入了执律长老的右胸!剑身上幽蓝的符文瞬间大亮,狂暴的妖力顺着剑身疯狂涌入对方体内!
“呃啊——!!!”执律长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,脸上第一次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恐。他能感觉到,一股冰冷、暴戾、充满毁灭气息的力量正在他经脉内横冲直撞,疯狂破坏着他的生机!
“疯子!你这个疯子!”他嘶吼着,左手一掌狠狠拍在沧溟胸口!
沧溟闷哼一声,胸骨碎裂声清晰可闻,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倒飞,狠狠撞在石室墙壁上,又滑落在地,口中喷出大股大股的蓝紫色血液,其中甚至夹杂着内脏的碎片。
执律长老也不好受,右胸伤口处不断有幽蓝的光丝蔓延,侵蚀着他的灵力与血肉,他踉跄后退,脸色惨白,急忙运功压制,看向沧溟的眼神充满了怨毒与骇然。
这一切,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。
从沧溟破墙突袭,到两败俱伤,不过两三息功夫。
石室内一时死寂。剩下的几名天衍宗道士被这惨烈搏杀震慑,竟一时不敢上前。
赤月看着倒在血泊中、气息迅速萎靡下去的沧溟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,疼得无法呼吸。她张了张嘴,想喊他的名字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沧溟艰难地动了动,试图用剑撑起身体,却再次滑倒。他抬起眼,看向赤月,染血的唇微微动了动,没有声音,但口型很清楚:
“走……”
赤月眼眶骤然一热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呵呵……精彩,真是精彩。”
一个慢条斯理的、带着几分玩味笑意的声音,突兀地在石室门口响起。
众人悚然一惊,齐齐转头。
只见不知何时,石室外的通道里,又多了一群人。为首的是个身着锦袍、面如冠玉的年轻公子,手持一把白玉折扇,轻轻摇动,姿态闲适,仿佛不是身处血腥战场,而是在自家后花园赏景。他身后跟着七八名身着统一黑色劲装、气息精悍的护卫,以及一个浑身笼罩在斗篷里、看不清面容的佝偻身影。
“玉面狐,谢无忧?”执律长老勉强压住伤势,盯着那锦袍公子,脸色更加难看,“你们‘听潮阁’也要来掺这趟浑水?”
“哎,长老此言差矣。”谢无忧“唰”地合上折扇,笑吟吟道,“天下宝物,有德者居之。这‘钥匙’关系到血月潮生,关系到沿海万千生灵,我听潮阁心怀苍生,怎能坐视不管?倒是天衍宗,打着斩妖除魔的旗号,行那杀人夺宝的勾当,传出去,怕是不好听吧?”
“你——!”执律长老气得又是一口血喷出。
谢无忧却不再看他,目光转向石室内的赤月,上下打量一番,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与贪婪,随即化为和煦的笑意。
“这位便是赤月姑娘吧?果然钟灵毓秀,不同凡俗。”他微微躬身,姿态优雅,“在下谢无忧,听潮阁少阁主。特来请姑娘移步,我阁中供奉,定能保姑娘周全,并妥善解决血月之患,无需姑娘以命相殉,岂不两全其美?”
赤月看着他虚伪的笑脸,只觉得一阵恶心。听潮阁,她知道,一个人族中亦正亦邪的势力,擅长情报、暗杀、黑市交易,名声比天衍宗好不到哪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