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全？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因失血和情绪而有些沙哑，“像把我关在另一个更华丽的笼子里，榨干我最后一滴利用价值那样的周全吗？”
谢无忧笑容不变：“姑娘说笑了。我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，异变又生！
一直沉默站在他身后那个佝偻的斗篷人，突然毫无征兆地抬起手，干枯如鸡爪的手指对着赤月虚虚一抓！
一股阴冷、邪异、令人汗毛倒竖的吸力瞬间传来！赤月只觉得周身血液仿佛要逆流，灵魂都像是要被扯出体外！她闷哼一声，靠着墙壁才勉强站稳，脸色瞬间灰败下去。
“住手！”谢无忧脸色一变，厉声喝道。
但那斗篷人恍若未闻，反而加紧了力道！赤月腕间的伤口，鲜血流淌的速度骤然加快，竟化作数道细流，凌空飞向那斗篷人的掌心！
他在强行抽取她的祭司之血！
“找死！”
一声冰冷刺骨、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厉喝，骤然响起！
倒在血泊中的沧溟，不知何时竟再次站了起来！他浑身浴血，伤口狰狞，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，但那双眼睛，却亮得如同燃烧的鬼火！他手中那柄残破的长剑，被他反手插在地上，双手快速结出一个复杂到极致、带着惨烈气息的古老印诀！
“以吾之魂，燃吾之血，唤——祖灵潮啸！”
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，他周身残余的所有妖力，连同他本身的生命精元，轰然燃烧！一股无法形容的、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、浩瀚磅礴的潮汐之力，以他为中心，疯狂爆发开来！
整个石室，不，整个潮音殿，整个归墟城所在的海域，都在这一刻，剧烈震动！
石室墙壁轰然崩塌！外面的海水裹挟着无数碎石、残骸、以及仍在厮杀的海兽与修士，倒灌而入！但在触及沧溟周身那层燃烧的蓝紫色光焰时，却如同碰到无形屏障，被强行排开，形成一个巨大的、不断扩张的球形真空地带！
而那斗篷人发出的吸力，在这股仿佛能撼动天地的潮汐之力面前，如同蚍蜉撼树，瞬间崩碎！他闷哼一声，踉跄后退，斗篷下传来一声惊怒交加的嘶哑低吼。
谢无忧和他的护卫更是脸色大变，纷纷运起灵力护体，才勉强在狂暴的乱流中站稳。
赤月被沧溟爆发出的力量护在身后，没有受到直接冲击。她怔怔地看着前方那个燃烧着生命、为她撑开一方天地的背影，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。
“沧溟……不要……”她嘶声喊道，想冲过去，却被那股柔和却坚定的力量轻轻推开。
沧溟没有回头。
他燃烧的生命光焰越来越盛，几乎将他整个人吞没。但他结印的双手，却稳如磐石。他抬起头，看向穹顶之外，那轮越来越清晰、越来越猩红的血月，用尽最后力气，发出一声震动四野的长啸：
“汐——姨——！！！！”
啸声凄厉，决绝，带着无尽的悲愤与托付，穿透层层海水，传遍整个归墟！
几乎在他啸声落下的同时——
归墟城中央，那座最高的塔楼顶端，一直沉寂的蓝色光球，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、如同烈日般的刺目光芒！
光芒中，一道月白色的身影，缓缓升起。
是大祭司汐。
她悬浮于高塔之巅，银发狂舞，月白祭袍无风自动。她手中那柄海水权杖高举过头，顶端那颗蓝色光珠与塔顶光球共鸣，散发出镇压一切的、浩瀚神威。
她银白色的眸子，冷冷扫过下方满目疮痍的城市，扫过疯狂的海兽，扫过入侵的人族修士，最后，落在潮音殿方向，落在那个燃烧的、熟悉的身影上。
眼中，似乎有什么东西，极其轻微地，碎裂了一瞬。
但下一刻，她的声音，已响彻整个海域，冰冷，威严，不容置疑：
“以吾之名，汐，海妖族大祭司，司潮之契执掌者——”
“启，万潮归墟大阵。”
“镇海眼，平血月，肃清外敌，护我圣城。”
“凡入侵者——杀无赦！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，塔顶蓝色光球与她手中权杖的光芒合二为一，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蓝色光柱，直冲穹顶血月！与此同时，归墟城八个方位，同时亮起八道稍细一些的蓝色光柱，与中央光柱呼应，构成一个笼罩全城的、无比复杂的巨型阵法！
阵法成型的刹那，时间，仿佛真的静止了。
所有正在冲锋的海兽，动作骤然僵住，眼中红光褪去，被原始的恐惧取代，瑟瑟发抖。
所有正在厮杀的人族修士，惊恐地发现，周身海水变得粘稠如胶，灵力运转滞涩，行动困难。
而以祭坛为中心，一股无法抗拒的、浩瀚的吸力传来，将所有外来的、非海族的气息，疯狂地拉扯、挤压、推向城外！
“是万潮归墟大阵！快撤！”谢无忧脸色剧变，再也顾不得形象，掏出一枚玉符捏碎，一道白光将他与身边护卫笼罩，就要传送离开。
执律长老更是目眦欲裂，怨毒地瞪了赤月与沧溟的方向一眼，也咬牙捏碎保命符箓。
但那斗篷人，却死死盯着赤月，嘶哑的声音带着疯狂与不甘：“就差一点……祭司之血……不能走！”他竟硬顶着阵法的压制，再次向赤月扑来！
然而，他刚动，一道月白色的身影，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。
是汐。
她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，只是抬起手中的海水权杖，对着斗篷人，轻轻一点。
“湮灭。”
斗篷人前冲的身形骤然僵住。他周身的空间，无声无息地开始坍塌、湮灭，连同他的身体、魂魄、以及一切存在的痕迹，都在那一点蓝光中，化为最细微的尘埃，消散于海水之中。
瞬杀！
谢无忧与执律长老等人，看到这一幕，亡魂皆冒，再不敢有丝毫停留，传送光芒一闪，瞬间消失在原地。
随着主要入侵者逃离，万潮归墟大阵的威力全面爆发。无数人族修士惨叫着被抛出城外，卷入狂暴的海流，生死不知。剩余的海兽也被阵法力量驱逐，哀嚎着逃向深海。
归墟城内的厮杀声，迅速平息。
只剩下满目疮痍，残垣断壁，漂浮的尸骸，和缓缓沉降的、被血与火染污的海水。
潮音殿废墟中，那个燃烧的蓝色光焰，终于渐渐黯淡，熄灭。
沧溟的身影，向后倒去。
赤月挣脱了那股柔和的力量，冲过去，在他倒地之前，接住了他。
触手一片冰凉。他的身体轻得吓人，仿佛只剩下一具空壳。那些狰狞的伤口不再流血，因为血似乎已经流干。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、死寂的灰蓝色。唯有胸口，还有极其微弱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起伏。
“沧溟……沧溟！”赤月抱着他，声音颤抖，眼泪大颗大颗砸落在他冰冷的脸颊上，“你醒醒……你看看我……你说好要放我自由的……你不能说话不算数……”
沧溟的眼睫，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。
然后，他费力地，极其缓慢地，睁开了一条缝。
那双总是深邃冰冷的墨蓝色眼睛，此刻黯淡无光，涣散得几乎找不到焦距。但他似乎还是“看”见了她，染血的唇，极其微弱地，动了动。
赤月将耳朵凑近。
“……对……不起……”
气若游丝的三个字。
然后，他眼中的最后一点光，熄灭了。
胸口那微弱的起伏，也彻底停止。
赤月僵在原地，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在瞬间远离。她呆呆地看着怀里那张苍白寂静的脸，看着他脖颈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，看着他身上数不清的、为他而受的伤。
那个在忘川渡沉默削着木头的阿夜。
那个在珊瑚林里问她“如果换做是你，你会怎么选”的沧溟。
那个燃烧生命，为她撑开最后一方天地，吼出“汐姨”的海妖族少主。
死了。
为了她。
不……
不应该是这样……
赤月紧紧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，浑身剧烈颤抖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只有滚烫的眼泪，无声地汹涌而出，混合着他脸上未干的血迹，淌成一片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一双月白色的靴子，停在她面前。
汐缓缓蹲下身，银白色的眸子看着沧溟了无生气的脸，看了很久。那张总是冰冷无情的脸上，此刻没有任何表情，只有一片死寂的苍白。
然后，她伸出手，轻轻覆上沧溟的额头。
一点柔和的、温暖的蓝光，从她掌心渗入。
沧溟冰冷的身体，忽然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。
赤月猛地抬头，难以置信地看向汐。
汐没有看她，只是专注地看着沧溟，声音很轻，很冷，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、破碎的颤音：
“我用‘海魂心种’，锁住了他最后一点本源妖魂和破碎的心脉。但心种只能维持七日不散。七日之内，若无法以‘潮生之魄’重塑心脉，唤回散魂，他依旧会彻底死去，魂飞魄散。”
赤月的心脏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“潮生之魄……那是什么？在哪里？”她急声问，声音嘶哑。
汐终于抬起眼，看向她。银白色的眸子里，倒映着赤月苍白的、布满泪痕的脸，和那双骤然燃起希望、又充满恐惧的眼睛。
“潮生之魄，是归墟城下，深海灵脉孕育了万年的天地奇珍。也是每一次血月祭典，用以承接祭司之血、真正激活古阵、平息潮汐的核心。”
她顿了顿，每一个字，都像是冰锥，缓慢而清晰地，钉入赤月耳中：
“而开启灵脉，取出潮生之魄的唯一方法……”
“是以完整的、自愿献祭的司潮祭司心头血，浇灌祭坛中央的‘归墟之眼’。”
赤月脸上的血色，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她低下头，看着怀里沧溟冰冷寂静的脸，又抬起头，看向汐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。
然后，她明白了。
从一开始，就没有什么“三滴心头血开启祭坛”。
从一开始，沧溟就知道，完整的祭司心头血献祭，是唯一能真正激活古阵、平息血月潮生的方法。所以他才会说“之后，是生是死，看天意”。因为他也不知道，完整的献祭之后，她还能不能活。
而他之所以隐瞒，之所以用“三滴血”的承诺骗她回来……
或许，是因为连他自己，也无法面对这个注定要她赴死的结局。
又或许，是因为在忘川渡那三个月的晨昏相处里，有什么东西，早已悄然改变。
所以他才在最后，燃烧生命，用最决绝的方式，为她争取生机。
所以他才在生命的尽头，对她说“对不起”。
赤月轻轻地将沧溟放平在地上，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痕。动作很慢，却很稳。
然后，她站起身，看向汐，看向这座满目疮痍的深海之城，看向穹顶之外，那轮依旧高悬、散发着不祥猩红光芒的血月。
母亲，你当年选择逃离，是为了让我活。
可如果我的活，要用无数人的死，用这座城的覆灭，用这个人的魂飞魄散来换……
那这样的活，又有什么意义？
她抬起手，抚上心口。那里，心脏在沉重地跳动着，每一次搏动，都带着母亲的血脉，带着外祖母的牺牲，带着这座城三千年的等待，也带着……怀里这个人，最后那一点微弱的、被她眼泪打湿的体温。
许久，她开口，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：
“告诉我，祭典该怎么继续。”
汐看着她，银白色的眸子里，似乎有什么极其复杂的东西，一闪而过。
然后，她点了点头，抬起手中的海水权杖，指向祭坛的方向。
“随我来。”
（第六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