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月端着药碗的手指，微微收紧。
袖中最后三根银针，滑入掌心。
“是。”她低头应道，声音依旧沙哑平稳。
中年道士侧身让开通道。赤月端着药碗，跨过门槛，走进小楼。
楼内光线昏暗，只有正厅中央的桌上点着一盏油灯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、血腥味，以及一种腐朽的、仿佛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溃烂的气息。
执律长老躺在里间的床榻上，盖着厚厚的锦被，脸色灰败，双目紧闭。他胸口缠着的绷带渗着暗红的血渍，呼吸微弱而紊乱。赤月能感觉到，他体内灵力极其混乱，像一锅沸腾的毒粥，不断冲击着受损的经脉和丹田。
伤得果然很重。沧溟那拼死一剑，几乎毁了他根基。
“药放下，站到一旁。”中年道士走到床榻边，低声对赤月吩咐，然后俯身，在执律长老耳边轻声唤道：“长老，药送来了。”
执律长老眼皮颤动了几下，缓缓睁开。
那是一双浑浊、布满血丝、却又锐利如鹰隼的眼睛。即使重伤濒死，那目光扫过来时，仍带着元婴期修士特有的威压和审视。
赤月心脏一紧，立刻将头垂得更低，双手捧着药碗，恭敬地站到床榻三步外。
“清风呢？”执律长老开口，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。
“清风师兄身体不适，让弟子代送。”赤月重复之前的说辞。
执律长老盯着她，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息。那目光仿佛有实质的重量，压得赤月几乎要控制不住呼吸。
然后，他缓缓移开视线，看向中年道士：“玄镜那边……有消息吗？”
“观主已传讯回宗门，请求增派两位长老坐镇。但宗门回复，近日各地都有异动，抽不出人手，让我们……自行固守。”中年道士声音压低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懑。
“自行固守……”执律长老冷笑一声，牵动伤口，剧烈咳嗽起来，嘴角溢出暗红的血沫。中年道士连忙上前，运起灵力帮他顺气。
趁这个机会，赤月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。
房间陈设简单，一床一桌一柜，墙上挂着一柄带鞘长剑。地面铺着青石砖，砖缝严密，看不出密室入口的痕迹。但靠墙的那个乌木立柜……
柜子与墙壁的接缝处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、不属于木材纹理的暗金色纹路。很淡，几乎看不见，但在赤月眼中，那纹路与母亲玉佩上某种古老封印的残痕，有三分相似。
镇海石，很可能就在那后面。
执律长老的咳嗽渐渐平息。他喘息着，目光重新落到赤月身上，忽然问：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何时入观的？”
来了。
赤月心脏猛地一跳，但声音依旧平稳：“弟子明尘，三年前入观，目前在丹房当值。”
“明尘……”执律长老重复了一遍，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，“抬起头来。”
赤月缓缓抬头，但眼帘依旧低垂，不与他对视。
执律长老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逡巡，像是在辨认什么。房间里一片死寂，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“噼啪”轻响，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巡逻脚步声。
“你的气息……”执律长老忽然皱眉，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，“为何如此虚浮？气血亏损这般严重？”
他感觉到了！元婴修士即使重伤，对气息的敏感也远超常人！
赤月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。她强行压住狂跳的心脏，脑中念头急转。
“回长老，”她声音里适时带上一丝惶恐和虚弱，“弟子前日……前日不当值，去后山采药，不慎被‘瘴面蛛’所伤，中毒后虽服了解药，但气血一直未复……”
瘴面蛛是断月崖特产毒物，中毒后确实会气血大损，且症状能维持数日。这个借口，勉强说得通。
执律长老盯着她，没说话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，怀疑之色并未散去。
气氛越来越紧绷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轰——！！！”
一声沉闷的、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巨响，陡然从远处传来！紧接着，整个潮音观都剧烈晃动了一下！桌上的油灯“哐当”倒地熄灭，墙壁簌簌落下灰尘！
“敌袭——！！！”
凄厉的警报声，瞬间撕裂夜空！
中年道士脸色大变：“长老，是护山大阵被触动了！难道海妖族又……”
执律长老却猛地抬手，制止了他的话。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赤月，里面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！
“你不是明尘！”
他嘶声厉喝，重伤的身体竟爆发出惊人的速度，干枯的手掌带着凌厉的劲风，直抓赤月面门！
赤月早有防备！在警报响起的瞬间，她已猛地将手中药碗砸向中年道士，同时身体向后急退，袖中三根银针激射而出，直取执律长老双眼和咽喉！
“找死！”中年道士怒喝，一掌拍碎药碗，药汁四溅。但他动作还是慢了一瞬，被赤月拉开距离。
而执律长老重伤之下，速度虽快，准头却差了一线。他侧头避开射向双眼的银针，第三根针擦着他脖颈掠过，带起一溜血珠。但他的手爪，也险之又险地擦过赤月脸颊，将她头上道冠打落！
长发披散而下。
“女人？！”中年道士瞳孔骤缩。
执律长老却像是想起了什么，灰败的脸上骤然浮现出极度震惊与怨毒的神色：“是你……那个钥匙！你竟敢自投罗网！”
他厉声嘶吼：“玄镜！封锁全观！抓活的！”
声音灌注灵力，传遍整个潮音观！
赤月心知已彻底暴露，再无退路。她不再犹豫，转身扑向那个乌木立柜！
“拦住她！”执律长老嘶声命令。
中年道士已拔剑出鞘，剑光如练，直刺赤月后心！这一剑又快又狠，金丹后期的修为全力爆发，根本不是此刻虚弱状态的赤月能硬接的！
赤月不闪不避，甚至没有回头。她只是从怀中摸出母亲那半块潮汐玉佩，狠狠拍向立柜与墙壁接缝处那道暗金色纹路！
“以血为引，潮汐共鸣——开！”
她咬破舌尖，一口心头精血喷在玉佩上！
玉佩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红色光芒！那光芒与暗金色纹路接触的瞬间，纹路仿佛活了过来，疯狂扭动、蔓延，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碎裂声！
与此同时，中年道士的剑尖，已触及赤月背心衣物！
但就在这一瞬——
“嗡——！！！”
一股浩瀚、古老、仿佛来自深海最底层的潮汐之力，以玉佩为中心轰然爆发！中年道士的剑仿佛刺入了一堵无形的、柔软却坚韧至极的水墙，速度骤降，再难寸进！
而乌木立柜后的墙壁，无声向内滑开，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、幽暗的阶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