鲸吞楼与其说是“楼”，不如说是一座用巨石、沉船龙骨和巨兽骨骼堆砌起来的怪物。

建筑整体呈暗沉的铁灰色，表面布满海洋生物附着留下的斑驳痕迹，正门是巨大的、向上张开的鲸鱼颚骨，两排锋利的牙齿在暮色中泛着森然冷光。门口没有守卫，只有两盏用人鱼油脂点燃的长明灯，散发着惨白的光，将进出者的影子拉得扭曲诡异。

能进这里的，要么有请柬，要么有足够硬的拳头，或者足够多的灵石。

赤月站在街对面阴影里，静静观察。进出的人不多，但每一个都气息深沉，或锦衣华服，或黑袍裹身，彼此间保持着警惕的距离。拍卖会戌时开始，现在距离开始还有半个时辰。

她没有请柬，拳头在谢无忧的地盘上未必够硬，灵石……从潮音观顺来的那些，恐怕不够竞拍溯光砂这种级别的宝物。

那就只剩一条路了。

偷。或者，抢。

但要在拍卖会现场，在谢无忧眼皮底下，在无数高手环伺中做到这一点，难于登天。

赤月目光扫过鲸吞楼侧面一条狭窄的、堆满杂物的巷子。那里是后厨和杂物通道，有几个杂役模样的人进出，搬运着酒水和食材。

她压低斗笠，悄无声息地混入人流，绕到那条巷子口。

巷子深处，一个胖厨子正骂骂咧咧地指挥两个杂役搬酒坛：“快点！拍卖会马上就要开始了，贵客们要是没酒喝，老子扒了你们的皮！”

“王师傅，这‘醉仙酿’只剩最后三坛了，楼上雅间的客人指名要的……”

“那就赶紧送上去啊！磨蹭什么！”

两个杂役连忙抬起酒坛，摇摇晃晃地往巷子另一头的一扇小门走去。

赤月目光落在最后一个杂役身上——那是个瘦小的少年，正费力地拖着一筐鲜鱼，动作笨拙，明显是新来的。

机会。

她闪身进入巷子，在与那少年擦肩而过的瞬间，指尖一枚银针无声刺入他后颈。少年身体一僵，眼神涣散。赤月扶住他，迅速将他拖到杂物堆后，飞快地扒下他的外衣和帽子套在自己身上，又往脸上抹了两把灰，将头发胡乱塞进帽子里。

然后，她抬起那筐鲜鱼，低着头，学着杂役蹒跚的步伐，跟在了前面两个搬酒坛的杂役身后。

“磨蹭什么呢！快点！”胖厨子回头骂了一句。

赤月压低嗓音，含糊地应了一声，加快脚步。

小门后是一条昏暗的通道，弥漫着油烟和食物的气味。通道两侧是厨房、仓库、杂物间，嘈杂混乱。前面两个杂役抬着酒坛上了楼梯，赤月也跟着上去。

楼梯尽头是二楼的后廊，连接着各个雅间和主拍卖厅的后台。这里安静了许多，铺着厚厚的地毯，墙壁上挂着价值不菲的海兽头骨装饰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熏香。

“酒送雅三，鱼送后厨，别搞错了！”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妇人吩咐道，指了指两个方向。

两个杂役抬着酒坛往左，赤月端着鱼筐往右。

她低着头，沿着后廊快步行走，目光快速扫过两侧的房门。雅一、雅二、雅三……每个房门都紧闭着，门缝下透出灯光和人声。

前方传来隐约的嘈杂声，是主拍卖厅。透过走廊尽头的珠帘缝隙，能看见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，灯光璀璨，气氛热烈。

赤月脚步不停，径直走过珠帘，转向另一条更僻静的走廊。这里似乎是工作人员区域，房间门上挂着“账房”、“库管”、“鉴宝”等牌子。

她在一个挂着“杂物”牌子的房门前停下，左右看看无人，迅速闪身进去，反手关上门。

房间里堆满了扫帚、水桶、抹布等清洁用具，还有几套备用的杂役衣物。她将鱼筐放下，快速脱掉身上沾着鱼腥的外衣，换上一套相对干净的，又对着角落里一块模糊的铜镜整理了一下仪容。

镜中的少女，脸色依旧苍白，但眉眼冷峻，眼神沉静，完全不像个杂役。她将帽檐又压低了些，遮住大半张脸，然后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玉瓶，倒出一粒淡金色的丹药服下。

“易容丹”，母亲留下的遗物之一，能轻微改变面部骨骼和肌肤纹理，维持两个时辰。虽然瞒不过高手近距离探查，但应付普通守卫和远距离观察足够了。

丹药化开，面部传来轻微的麻痒感。她再抬头时，镜中人的轮廓已有了些许变化，少了几分少女的柔美，多了些中性的冷硬。

时间差不多了。

她整理了一下衣物，推门而出，重新混入后廊的人流中，向着主拍卖厅的方向走去。

拍卖厅比她想象中更大。呈环形阶梯状，中央是一座高台，台上铺着深蓝色的绒布，摆放着一张展示桌。台下是数百张座椅，此刻已坐了七七八八，大多是修士，也有衣着华贵的商贾，彼此低声交谈，目光不时瞥向高台后方那扇紧闭的、用整块深海玄铁打造的厚重门扉——那里是宝库入口，拍品都存放在里面。

二楼是一圈雅间，用珠帘和薄纱遮挡，看不清里面的人，但能感觉到其中散发出的、令人心悸的强大气息。

赤月低着头，端着个空托盘，装作侍者，在靠近后排的过道边缘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站定，目光快速扫过全场。

没有看到谢无忧。但他一定在某个雅间里。

戌时整。

高台侧面的小门打开，一个身着锦袍、面白无须、笑容可掬的中年胖子走上台，正是鲸吞楼的大掌柜。他先说了几句场面话，感谢各位贵客光临，然后直接进入正题。

“第一件拍品，三百年份的‘血玉珊瑚’，起拍价五百灵石……”

拍卖有条不紊地进行。赤月静静站着，看似在待命，实则全神贯注地听着每一件拍品的介绍，观察着出价者的位置和反应。

前面十几件都是寻常宝物，虽然珍贵，但还不至于引起激烈争夺。气氛逐渐热烈，但还算克制。

直到第二十一件拍品被请上台。

那是一块巴掌大小、通体呈现梦幻般流光溢彩的淡金色砂状晶体，被盛放在一个透明的水晶盒中。即使隔着水晶，也能感觉到其中散发出的、柔和却浩瀚的光明气息，与周围海港的潮湿阴冷格格不入。

“第二十一件，溯光砂。”大掌柜的声音提高了几分，带着一丝自豪，“产于万丈海渊之底，沐浴地心极光万年而成，是炼制顶级光属性法宝、破除阴邪幻阵的绝佳材料。起拍价——三千灵石！”

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。三千灵石，对很多中小势力来说已是天文数字。

“三千五！”立刻有人出价。

“四千！”

“四千五！”

价格迅速攀升。出价的大多是二楼雅间里的人，显然对溯光砂势在必得。

赤月默默听着。她没有灵石，但她有别的计划——等溯光砂被拍下，在交接过程中动手。这是最危险，但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。

价格很快突破八千，出价速度开始放缓。

“九千。”一个清朗从容的声音从二楼正中最大的雅间传出。

是谢无忧。

台下安静了一瞬。谢无忧亲自出价，说明他对此物志在必得，也意味着其他人再争，就要掂量掂量得罪听潮阁少阁主的后果了。

“九千灵石一次。”大掌柜环视全场。

无人应答。

“九千灵石两次。”

依旧沉默。

“九千灵石三——”

“一万。”

一个嘶哑、苍老，仿佛破风箱般的声音，突兀地从二楼最角落、几乎被阴影笼罩的一个雅间里传出。

全场愕然，纷纷望向那个角落。

谢无忧所在的雅间，珠帘微微晃动了一下，但里面没有传出声音。

大掌柜也愣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笑容：“一万灵石！还有更高的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