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声。
不是来自海面,而是来自脚下,来自岩石深处,来自这片土地沉睡千万年的血脉。
在赤月将全身残存的灵力与祭司血脉灌入镇海石的瞬间,那块莹蓝色的晶石骤然变得滚烫,内部流转的潮汐光影疯狂加速,仿佛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的巨兽,终于嗅到了破笼而出的血腥气。
然后,它“醒”了。
“嗡——!!!”
低沉、浑厚、仿佛能震碎灵魂的轰鸣,以潮音观为中心,轰然扩散!地面剧烈颠簸,墙壁开裂,梁柱呻吟,碎石如雨落下!密室中那些扑向中年道士和弟子的影傀,在这声轰鸣中凄厉尖啸,身形扭曲、溃散,化作黑烟消散!
缠住赤月四肢的金色锁链,在触及镇海石爆发出的那股浩瀚潮汐之力时,寸寸崩裂!但赤月自己也如遭重击,口中喷出大口淡金色的鲜血,整个人被狂暴的力量狠狠掀飞,撞在密室墙壁上,又滚落在地。
眼前阵阵发黑,耳中嗡鸣不止。她能感觉到,自己全身经脉都在哀嚎,气血几乎被抽空,那口心头精血和强行激发血脉的反噬,正疯狂侵蚀着她的生机。
不能晕……不能倒在这里……
她咬着舌尖,用剧痛强迫自己保持一丝清醒,挣扎着爬起,看向手中。
镇海石还在。莹蓝的光晕稍稍黯淡,但内部潮汐流转的韵律依旧磅礴。只是石体表面,多了几道细微的、仿佛血管般的金红色裂纹——那是她的血渗入其中留下的痕迹。
密室在持续崩塌。头顶不断有更大的石块砸落,地面裂缝如蛛网蔓延。中年道士被一块坠石砸中肩膀,惨叫一声,踉跄后退。门外涌入的弟子们更是乱作一团,哭喊、尖叫、法术爆裂声混成一片。
赤月抓住机会,将镇海石塞入怀中贴身藏好,强忍着经脉撕裂的剧痛,冲向密室另一侧——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、似乎通向地底更深处的侧门。刚才观察时她就注意到了,那门上没有禁制,可能是紧急逃生通道,也可能是……排污暗道。
顾不了那么多了。
她撞开侧门,冲了进去。门后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狭窄甬道,漆黑、潮湿,弥漫着浓重的腐臭和铁锈味。是排污道。
赤月毫不犹豫,沿着甬道向下狂奔。身后传来中年道士气急败坏的怒吼和追兵的脚步声,但很快被持续不断的崩塌巨响淹没。
甬道越来越陡,脚下污水深及脚踝,滑腻恶臭。赤月几次险些滑倒,全靠手扶湿滑的墙壁勉强稳住身形。不知跑了多久,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微光,和隐约的水流轰鸣声。
是出口!
她加速冲出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
外面是断月崖西侧一片人迹罕至的礁石滩,下方就是汹涌澎湃的大海。排污道的出口隐藏在几块巨大礁石的缝隙中,极为隐蔽。
赤月瘫坐在礁石上,大口喘息。浑身湿透,血迹、污渍、海水混在一起,狼狈不堪。胸口剧痛,眼前阵阵发黑,几乎要虚脱。
但她没时间休息。
潮音观方向,那低沉的地脉潮汐轰鸣仍在持续,甚至越来越响。整座山崖都在微微震动,崖顶的建筑轮廓在夜色中扭曲、倾斜,不断有火光和法术爆裂的光芒亮起,夹杂着隐约的惨叫和呼号。
看来镇海石引爆地脉潮汐的威力,远超预料。整个潮音观,恐怕都要遭殃。
赤月看了一眼怀中隐隐发烫的镇海石,又抬头望向漆黑的海面。
半个时辰。摆渡人只等半个时辰。
从她潜入到现在,已经过去多久了?两炷香?三炷香?她不确定。必须立刻回到骨舟那里。
她挣扎着站起身,辨认了一下方向,然后沿着礁石滩,向着之前骨舟停泊的大致位置,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去。
每跑一步,胸口都像被钝刀搅动。噬光囊的反噬、激发血脉的代价、强行催动镇海石的冲击,三重伤害叠加,让她此刻的状态糟糕到了极点。若不是靠着补元丹和一股顽强的意志撑着,她早就倒下了。
快到了……应该就在前面……
就在她绕过一块巨大礁石,看到前方那片相对平静的黑色水域时——
“哗啦!”
一道黑影,悄无声息地从水中升起,拦在了她面前。
是摆渡人。他依旧披着那身破烂黑袍,灰白的眼睛在夜色中幽幽发亮,手里提着那根惨白的骨篙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嘶哑的声音响起,毫无波澜。
赤月停下脚步,喘息着看着他:“我拿到了。”
摆渡人灰白的眼睛扫过她狼狈的模样,又望向远处仍在轰鸣震动、火光隐隐的潮音观。
“动静很大。”他说,“潮音观的地脉灵眼被你引爆了。至少三年,那里没法住人。”
赤月没说话,只是从怀中取出镇海石,摊在掌心。
莹蓝的晶石在夜色中散发着柔和的光晕,内部潮汐流转,美得惊心动魄。只是表面那几道金红色的血纹,让它平添了几分妖异。
摆渡人看着镇海石,又看了看赤月苍白如纸、嘴角还挂着血痕的脸,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,他侧身让开,骨篙指了指身后漆黑的水面。
骨舟,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浮在那里。
赤月松了口气,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,爬上骨舟,瘫坐在船中,几乎虚脱。
摆渡人随后上船,骨篙一点,骨舟如离弦之箭,悄无声息地滑入深海,远离那片混乱的海域。
直到潮音观的轰鸣和火光彻底消失在视野中,赤月才终于放松了紧绷的神经,剧烈咳嗽起来,又吐出几口带着金红色光点的淤血。
“你伤得很重。”摆渡人背对着她撑船,嘶哑的声音传来,“祭司血脉的反噬,加上镇海石的冲击,还有噬光囊的代价。不及时调理,会损根基。”
赤月苦笑。她何尝不知道。但现在,哪有时间调理?
“下一个地方……沉珠港,要多久?”她喘息着问。
“两天。”摆渡人说,“但你现在这状态,到那里也是送死。谢无忧不是执律长老那个重伤的废物。他身边至少有两个元婴期护卫,而且沉珠港是他的地盘,眼线遍布,阵法重重。”
赤月闭了闭眼。她知道。但她只有五天。现在已经用掉将近一天。
“有办法……让我快点恢复吗?”她问,声音虚弱。
摆渡人撑船的动作顿了顿。
许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嘶哑,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……复杂。
“有。但代价很大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怀里的镇海石,是地脉潮汐之力凝聚的精华。它的力量,可以暂时修补你的经脉,压制反噬,甚至……短暂提升你的实力。但强行吸收,会污染你的祭司血脉,以后每次使用力量,都会承受潮汐侵蚀之痛。而且,一旦开始,就无法逆转。”
赤月沉默。
污染血脉。永久痛苦。无法逆转。
母亲拼死也要保护的血脉,外祖母为之献祭的血脉,她刚刚才知道自己真正身份的血脉……
“能撑多久?”她问。
“一天。一天内,你的状态能恢复到巅峰,甚至更强。但一天后,潮汐侵蚀会开始,你会比现在痛苦十倍。而且,之后每动用一次力量,侵蚀就加深一分,直到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