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血脉彻底污浊,或者,被痛苦折磨至死。
赤月低头,看着掌心中那块莹蓝的、带着她血纹的镇海石。
很美。也很残酷。
就像她的人生,就像她此刻面对的选择。
“用吧。”她说,声音平静,没有一丝波澜。
摆渡人灰白的眼睛,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,看了她一眼。
但他没再劝,只是从黑袍下摸出一个小小的、骨质的长颈瓶,扔给她。
“里面是‘化晶水’,能暂时溶解镇海石的表层,引导力量渗入你的经脉。过程会很痛,比死还痛。撑不住,就会爆体而亡。”
赤月接过骨瓶,拔开塞子。里面是半瓶粘稠的、深蓝色的液体,散发着刺鼻的腥气。
她不再犹豫,将骨瓶对准镇海石,缓缓倾倒。
深蓝色的液体淋在莹蓝的晶石上,发出“嗤嗤”的轻响,冒出淡淡的青烟。镇海石表面的金红色血纹骤然亮起,与化晶水产生剧烈的反应!
一股浩瀚、狂暴、仿佛能碾碎一切的潮汐之力,顺着她的掌心,疯狂涌入体内!
“呃——!!!”
赤月闷哼一声,全身肌肉瞬间绷紧,青筋暴起!那感觉,就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钎,同时捅进她的每一条经脉,疯狂搅动、冲刷、撕裂!又像是被扔进了深海漩涡的最中心,被万吨重压疯狂挤压,骨头都在呻吟、变形!
痛。无法形容的痛。
她死死咬着牙,牙龈崩裂,鲜血从嘴角渗出。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刺破皮肉,却毫无所觉。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,冷汗瞬间浸透衣衫,又在冰冷的海风中结成一粒粒冰碴。
视野开始模糊,听觉开始远离,只有那无穷无尽的、仿佛来自地狱最深处的剧痛,清晰无比地烙印在每一寸灵魂上。
不能晕……不能放弃……
沧溟还在等……
五天……只剩四天……
她脑海中反复闪过冰棺中那张苍白寂静的脸,闪过他最后看她时,那双黯淡的、墨蓝色的眼睛。
“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气若游丝的三个字。
不。
该说对不起的,不是你。
是我。
如果我更强一点,如果我早知道真相,如果我……
剧烈的痛苦中,意识开始涣散。恍惚间,她仿佛又回到了忘川渡的草庐,窗外雨声淅沥,炉上药罐咕嘟作响。那个沉默的男人坐在门槛上,低头削着一只木鸟,侧脸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安静。
“如果换做是你,你会怎么选?”
他问。
那时的她,回答不上来。
现在,她知道了。
就算痛死,就算血脉污浊,就算万劫不复。
她也会选这条路。
这条能让他活下来的路。
骨舟在漆黑的深海中无声疾行。
船头的摆渡人,依旧沉默地撑着骨篙,灰白的眼睛望着前方无边的黑暗,仿佛对身后少女濒死般的痛苦挣扎毫无所觉。
只有他握着骨篙的、枯枝般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,收紧了一瞬。
两天后。
沉珠港。
这是人族沿海最繁华、也最混乱的港口之一。不属于任何宗门直接管辖,由三大商会共同把持,背后隐约有听潮阁的影子。这里没有律法,只有规矩——钱的规矩,权的规矩,力的规矩。
港口永远人声鼎沸,帆樯如林。货船、客船、渔船、甚至挂着黑色骷髅旗的海盗船,都能在这里找到泊位。街道两旁商铺林立,赌坊、妓院、拍卖行、黑市、当铺……应有尽有。空气里永远混杂着鱼腥、汗臭、香料、脂粉和血腥的气味。
今日的沉珠港,格外热闹。
因为听潮阁少阁主谢无忧主办的黑市拍卖会,今晚将在港口最大的“鲸吞楼”举行。据说压轴品中,有能炼制延寿丹的“千年血珊瑚”,有出自上古遗迹的残缺功法,还有……来自深海妖族、极为罕见的“溯光砂”。
无数修士、富商、亡命徒从四面八方涌来,将本就拥挤的港口挤得水泄不通。明里暗里,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鲸吞楼,多少势力在暗中较劲。
黄昏时分,一艘不起眼的小渔船,缓缓靠上了码头最偏僻的一处栈桥。
船夫是个满脸褶子的老渔夫,收了铜钱,嘟囔着晦气,将船摇走了。
从船上下来的,是个穿着普通灰色布衣、头戴斗笠的年轻女子。她身量不高,身形略显单薄,低着头,步履平稳地走上栈桥,混入熙攘的人流,很快消失不见。
没有人注意到,她斗笠下那双偶尔抬起的眼睛,是极其深邃的、仿佛结着冰的墨蓝色。
也没有人注意到,她走过时,周围潮湿的空气,会泛起极其细微的、潮汐般的涟漪。
赤月压低斗笠,沿着拥挤的街道,向着港口中心那座最高的、形如巨鲸吞海的建筑走去。
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,但气息平稳绵长,行走间步伐轻盈有力,完全看不出两天前那濒死的虚弱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经脉深处,那股浩瀚狂暴的潮汐之力,正如同蛰伏的火山,安静地流淌,等待着她下一次的调用。
也等待着,调用之后,那必将到来的、更猛烈的侵蚀之痛。
但此刻,她没有时间去想那些。
她只知道,时间还剩两天。
溯光砂,就在今晚的拍卖会上。
而谢无忧,就在鲸吞楼里。
她必须拿到它。
不惜一切代价。
(第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