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缓缓闭上眼睛，等待最后的终结。

然而——

预想中的死亡，并没有到来。
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声清脆的、仿佛玉器碎裂的“咔嚓”声。

紧接着，是黑袍人一声短促的、充满惊怒的闷哼。

赤月猛地睁开眼。

只见黑袍人拍向她的那只手掌，在距离她额头只剩三寸时，竟突兀地停住了。不，不是停住，是……被冻住了。

一层晶莹剔透的、散发着极寒气息的冰晶，不知何时蔓延上了他的手腕，并迅速向上蔓延，冻结了他的小臂、手肘、肩膀……甚至他周身的黑气，都被这极寒冻结，发出“咔咔”的碎裂声！

黑袍人惊怒交加，疯狂催动灵力想要震碎冰晶，但那冰晶极其诡异，竟然能吞噬、同化他的力量，反而冻结得更快、更结实！

“谁？！给老夫滚出来！”黑袍人嘶声怒吼，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惊惶？

没有人回答。

只有一声极轻、极淡的叹息，仿佛从极遥远的海底传来，又仿佛就在耳边。

然后，赤月感觉到，一只冰凉、修长、骨节分明的手，轻轻按在了她的后心。

一股温和、醇厚、却浩瀚如海的力量，顺着那只手涌入她体内。所过之处，狂暴的潮汐之力被强行压制、梳理，撕裂的经脉被暂时稳固，破碎的骨骼被柔和的力量包裹、固定。就连那令人绝望的侵蚀剧痛，也稍稍减轻了些。

赤月浑身一震，难以置信地转过头。

然后，她看见了一张脸。

一张苍白、俊美、却冰冷得没有一丝表情的脸。墨蓝色的长发披散，浸染着血迹和海水的湿气。深邃的眉眼，挺直的鼻梁，紧抿的薄唇。还有那双……仿佛结着万年寒冰的、墨蓝色的眼睛。

沧溟。

是沧溟。

可他明明……明明应该在归墟的冰棺里，靠着海魂心种吊着最后一丝妖魂，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？！

赤月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只有滚烫的眼泪，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，混合着脸上的血污，淌成一片。

沧溟看着她，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里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——有痛楚，有疲惫，有歉意，有决绝，还有一丝……她从未见过的、近乎破碎的温柔。

但他什么都没说，只是用那只没有按在她后心的手，轻轻拂去她脸上的血和泪，动作有些笨拙，却很轻柔。

然后，他抬起头，看向那个被诡异冰晶冻结了大半个身体、仍在疯狂挣扎的黑袍人。

“影长老，”沧溟开口，声音嘶哑低沉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威严，“三百年不见，你还是这么喜欢……捡别人的东西。”

被称作“影长老”的黑袍人身体猛地一僵，兜帽下的阴影剧烈波动，嘶哑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：“是……是你？！沧溟？！你不是应该……”

“应该死了？还是应该躺在归墟等死？”沧溟打断他，语气平静，却透着刺骨的寒意，“可惜，让你失望了。”

他缓缓抬起那只按在赤月后心的手。随着他的动作，影长老身上的冰晶蔓延速度骤然加快，瞬间覆盖了他全身！只留下头部还能勉强活动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可能挣脱海魂心种？！那是汐亲自种下的！”影长老的声音因恐惧而扭曲。

“因为有人，”沧溟看了一眼怀中气息微弱、却死死抓着他衣襟的赤月，声音低了下去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音，“用她的命，在救我。”

他不再废话，五指虚握。

“咔嚓——！！！”

覆盖影长老全身的冰晶，轰然炸裂！连同其中冻结的黑袍、血肉、骨骼、甚至魂魄，一同化为最细微的冰晶粉尘，簌簌落下，消散在空气中。

形神俱灭。

一位至少是元婴后期、甚至可能更高的神秘强者，就此陨落。死得无声无息，甚至没有多少人看清他是怎么死的。

整个鲸吞楼二楼，陷入一片死寂。

只有地脉深处传来的、越来越剧烈的轰鸣，和建筑不断崩塌的巨响，提醒着人们，这里即将毁灭。

沧溟收回手，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，嘴角溢出一丝蓝紫色的血液。显然，刚才那雷霆一击，对他此刻的状态来说，负担极大。

他低头，看着怀中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、却依旧死死抓着他衣襟不放的赤月，冰冷的目光微微柔和了一瞬。

然后，他弯腰，将她打横抱起。

动作很轻，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
“我们回家。”

他低声说，也不知是说给赤月听，还是说给自己听。

话音落下，他抱着赤月，一步踏出。

脚下虚空泛起涟漪，仿佛踏入了无形的传送门。

两人的身影，瞬间消失在不断崩塌的鲸吞楼中。

只留下满地狼藉，和那个被冻结后又粉碎的、名为“影长老”的修士，最后一点即将消散的、充满惊骇与不甘的残念。

以及，远方海面上，那轮在夜色中显得越发猩红、不祥的血月。

它冷冷注视着这一切。

注视着这场短暂、惨烈、却改变了某些轨迹的劫难。

也注视着，那对在绝境中短暂交汇、又即将面对更残酷命运的身影。

缓缓地，沉入深海。

（第十一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