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月再次醒来时，首先感觉到的是冷。

不是海水的湿冷，也不是伤口的刺痛，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、仿佛连灵魂都要冻结的寒意。她挣扎着睁开眼，视野模糊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清晰。

头顶是熟悉的、流淌着幽蓝光纹的穹顶。身下是柔软的、散发着淡淡海藻清香的床褥。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药味，和她自己身上浓重的血腥与潮汐气息。

她在归墟。在观澜殿的房间里。

她还活着。

这个认知让她恍惚了一瞬。随即，昏迷前的记忆碎片汹涌而来——鲸吞楼崩塌的巨响、黑袍人阴冷的杀意、谢无忧玩味的目光、溯光砂冰冷的触感、左肩粉碎的剧痛、以及……最后那个将她抱起、说“我们回家”的……

沧溟。

赤月猛地想坐起身，但左肩和全身各处传来的剧痛让她闷哼一声，又跌回床上。她艰难地转头，看向床边。

沧溟坐在那里。

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衣袍，墨蓝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骨簪束起，脸色依旧苍白，但比起冰棺中那了无生气的模样，此刻的他至少有了呼吸，有了温度，有了……活人的气息。

只是那双眼睛，依旧深邃冰冷，仿佛结着万年不化的寒冰。此刻，他正静静地看着她，目光复杂难辨。

两人对视了片刻。

“……你醒了。”沧溟先开口，声音有些低哑，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气若游丝。

赤月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。

沧溟起身，走到桌边倒了杯水，又坐回床边，一手轻轻托起她的后颈，将水杯凑到她唇边。

动作很自然，仿佛做过无数次。

赤月就着他的手，小口喝了点水。温水润过喉咙，带来一丝暖意。她缓了缓，终于能发出声音，却是嘶哑得厉害：

“……你……怎么……”

“怎么活过来的？”沧溟接过她的话，将水杯放回桌上，重新坐好，目光落在她缠满绷带的左肩上，“海魂心种锁住了我最后一点妖魂和心脉。你引爆镇海石、引动地脉潮汐时，那股力量通过你我的血脉联系，反向冲击了心种。我借着那股力量，强行冲破了部分封印，暂时……醒过来了。”

他说得很平静，但赤月听出了其中的凶险。强行冲破封印，还是在这种状态下，代价绝对不会小。

“你的伤……”她看着他的脸，想从中找出更多端倪。

“死不了。”沧溟移开视线，看向窗外，“但时间不多。这种状态，最多维持三天。”

三天。

赤月心脏一紧。她记得汐说过，海魂心种只能维持七日。从她被带到归墟那天算起，今天已经是第五天。也就是说，沧溟这种“苏醒”状态，最多只能持续到第七天结束。

之后呢？如果祭坛没有修复，如果她没有献祭……

“东西呢？”她问，声音急切起来，“镇海石，溯光砂，玉佩……我拿回来了吗？”

沧溟从怀中取出三样东西，放在床边。

莹蓝色的镇海石，流光溢彩的溯光砂，以及那半块温润的、刻着潮汐纹路的玉佩。

三样都在。

赤月松了口气，但随即心又提了起来：“祭坛……修复了吗？汐……大祭司她……”

“汐姨在准备。”沧溟说，声音里听不出情绪，“镇海石和溯光砂的力量需要先调和，与你那半块玉佩的祭司之力共鸣，才能开始修复‘归墟之眼’。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一天。”

一天。今天是第五天。修复一天，第六天。第七天，是最后期限。

“你的伤，”沧溟重新看向她，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，和那双依旧明亮、却难掩疲惫的眼睛，“潮汐侵蚀已经开始了。强行融合镇海石的力量，还引爆地脉……你知不知道，你差点把自己炸碎？”

他的语气很冷，甚至带着一丝责备。

但赤月却从那双冰冷的墨蓝色眼睛里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、极其细微的……后怕？

“我没得选。”她低声说，“那时候，要么赌一把，要么死。”

沧溟沉默。

许久，他才再次开口，声音低了下去：“对不起。”

赤月愣住。

“在忘川渡，我骗了你。我说只要三滴心头血。但完整的祭典……需要的是完整的祭司心头血献祭。”沧溟没有看她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永恒的幽蓝上，“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活下来。汐姨说，看天意。但我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更哑。

“但我把你带了回来。明知是死路，还是把你带了回来。”

房间里一片寂静。

只有窗外隐约的海流声，和两人清浅的呼吸。

赤月看着他紧绷的侧脸，看着他紧抿的唇线，看着他眼底深处那片翻涌的、沉重的墨蓝。

忽然，她想起在忘川渡的草庐，他重伤昏迷时，偶尔会皱眉，会发出极轻的、仿佛承受着巨大痛苦的梦呓。

想起在珊瑚林，他问她“如果换做是你，你会怎么选”时，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迷茫。

想起在鲸吞楼，他将她抱起，说“我们回家”时，掌心传来的、冰冷的、却异常坚定的力量。